他妈煮饺子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他爸开门的声音比他妈大一些,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到了后面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他爸站在玄关,看到厨房里亮着灯,又看到徐曳站在客厅里,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换鞋。他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上沾了一点干了的泥,他蹲下去解鞋带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爸一眼。
“嗯。”他爸没有看她,把鞋放进鞋柜里,站起来,扯了扯领口。
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对话。一天没见,两句话,七个字。徐曳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水杯,觉得自己像一件家具,摆在这个客厅里,不会说话,不会动,只是被他们看到,然后被他们忽略。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饺子煮好了。他妈端出来三碗,一碗放在徐曳面前,一碗放在他爸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徐曳旁边坐下来。他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三个人隔着茶几,一人端着一碗饺子,各自吃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像远处的流水声,淙淙的,听不清内容。
徐曳低着头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吃不出来白菜的味道,也吃不出来猪肉的味道,他只吃到了醋的味道,酸酸的,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吃得很慢,和在学校里一样慢,小口小口的,像一个正在数数的人。
他爸吃完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阳台的门关上了,隔着玻璃,徐曳能看到他爸的背影,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嘴唇在动,但声音被玻璃挡住了,什么都听不到。他妈也停下了筷子,看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但没有夹起任何东西。
徐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三个饺子。
他忽然想起了周知。
不是刻意想的,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他想如果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周知,他们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周知吃完了会等他,会把手肘撑在桌上,会用那种安静的、沉甸甸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件家具,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看见的、被注意到的、被放在心上的活人。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
“饺子。”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莫名其妙。饺子,两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句子。他正想再发点什么补上,周知已经回了。
“什么馅的?”
徐曳盯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小,小到坐在旁边的他妈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打字:“白菜猪肉。”
周知回:“我妈今天也包了饺子。芹菜牛肉的。下次给你带。”
下次给你带。
徐曳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每次看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很确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要过很久才能传到这里来。
他打了“好”字,发了出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和周知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最开始那条“伞不用急着还”,到“明天中午,食堂见”,到“在干嘛”,到今天所有的对话。他看着那些字在屏幕上慢慢地往上滚动,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回头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深深浅浅,有些被风吹平了,有些还在。
他翻到那张太阳的照片,点开放大。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在放大了之后变得更歪了,那些光线的边缘是模糊的,是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后留下的痕迹,指纹的纹路依稀可辨。徐曳把拇指按在那个太阳上,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指纹,和照片里周知的指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掉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那张太阳的照片还开着。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他懒得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像一轮被水泡过的月亮。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周知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树叶落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天上没有太阳,但天是亮的,一种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光,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周知走在他左边,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偶尔碰到,每一次碰到都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变成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他醒来的时候,那大片深色的印记还在。
不是在梦里,是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