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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书网 > 论一个牛角包如何拯救世界(失败) > 第6章 倾斜

第6章 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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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周知说。

徐曳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就像几个月前周知对他做的那样。伞面朝周知倾斜着,徐曳的右肩露在外面,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布料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但那种冰凉的感觉和几个月前不一样,几个月前他感觉到的是冷,现在他感觉到的是别的什么——是“我在为一个人做一件事”的那种感觉,是他很少有机会体验的那种感觉。

他们并肩走在雪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撑一把伞有些勉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徐曳能感觉到周知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落在他皮肤上,烫出一个看不见的疤。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的香味。那些声音和气味让这条巷子像一个活的东西,有体温,有心跳。而徐曳走在其中,觉得自己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一个没有温度的东西。

“徐曳。”周知又叫他。

徐曳抬起头。

周知没有看他,看着前方,雪落在他面前,一片一片的,像一扇正在关闭的白色帘子。他的侧脸在雪里显得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雪光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

“你有没有想过,”周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了,“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徐曳想过的。他当然想过。他想过高考,想过大学,想过离开这个城市,想过有一天不用再回到那个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的家。但他想这些事的时候,画面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不清自己在那里做什么,也看不清自己是不是一个人。

“没有。”他说。

周知没有再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纸带。雪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一张很大的纸上写着很小很小的字。

走到徐曳家楼下的时候,周知停下来。

“到了。”他说。

徐曳把伞递给他。周知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撑开。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顶不太合身的帽子。

“上去吧。”周知说。

徐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周知站在雪里的样子,看着他的头发被雪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看着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一种很暗很暗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一些重要的、能把这个瞬间定住的话。说他其实想过以后的事,想过很多次,每一次想的都是同一个画面,那个画面里有周知。说他其实很害怕,不是因为以后的事,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想象一个没有周知的以后了。

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声带振动不了。

“徐曳。”周知又叫了他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把徐曳被风吹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很脆弱的东西。他的指尖碰到徐曳的耳朵,冰凉的,带着雪的寒意,但那种凉意落在皮肤上,却让徐曳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让周知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让周知冰凉的指尖划过他耳朵的轮廓,像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周知的手在他耳后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晚安。”周知说。然后他转过身,撑着那把黑伞,走进了雪里。

徐曳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凉的,但那种凉和周知指尖的凉不一样。周知指尖的凉是外面的凉,而他耳朵上的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雪把他头发打湿了,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久到楼上有个人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然后他上楼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着墙壁,墙面上有凸起的石灰颗粒,硌着他的掌心。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

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茶几上那两个杯子还在老位置,隔着一整张茶几的距离。他换了鞋,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两个杯子。茶已经干了,杯底只剩下一圈深色的茶渍,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口红的印记也淡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粉色,像一个褪色的吻。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洗了。水流冲掉茶渍和口红印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尖叫。他把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两个杯子并排靠在一起,杯口朝下,像一个正在对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两个杯子了。不想再看到它们之间那一整张茶几的距离。

徐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衣服是湿的,雪水渗进布料里,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没有换,也没有盖被子,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裂缝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随时会裂开的伤口。

他摸到手机,打开和周知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明天中午,食堂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一声一声的,穿过很多条街道、很多栋楼房、很多层黑暗,传到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也许是周知的。

也许周知此刻也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也许他们隔着整座城市,在不同的黑暗里,听着同一频率的心跳声,像两个永远无法同步但始终在同一频率上震动的音叉。

徐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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