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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书网 > 论一个牛角包如何拯救世界(失败) > 第6章 倾斜

第6章 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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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完的时候,天彻底冷了下来。

徐曳换上了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总是不拉到顶,领口敞着,冷风从脖子灌进去,他也懒得管。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闹钟响三遍他才动,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僵硬得扣不好扣子,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困。困到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空腔被棉花塞满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在镜子里看过一次自己的脸。那天早上卫生间的灯坏了,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光从下巴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陌生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两秒,把手电筒关了。黑暗里他站在镜子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人还在那里,一直都在,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期中考试之后,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在办公室,下午第三节课,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徐曳,你最近状态不太对。”陈老师说,“成绩掉得太厉害了,从一百多名掉到快三百名,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徐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小学生。他点了一下头。他当然意识到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往下掉,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知道自己在溺水不等于会游泳。

“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陈老师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关切,“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徐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爸妈最近怎么样?他爸妈最近在冷战。冷战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个家里的气氛。不是冷,是死。是一种连争吵都懒得发生的、彻底的死寂。他妈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会跟他爸说“我走了”,他爸晚上回来的时候不会跟他妈说“我回来了”。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像两个互不相干的租客,共用厨房、卫生间和一台总是嗡嗡响的冰箱。

昨天晚上徐曳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光一明一灭,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信号灯。他没有叫他,他爸也没有看他。他倒了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被压到最低的咳嗽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根烟灭掉,也许是在等那个家里重新亮起来,也许什么都不是。

“没事。”徐曳对陈老师说。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然后让他回去了。徐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次。没有人。

十二月,开始下雪。

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天还是晴的,等他们从食堂出来,天上已经开始飘细碎的雪花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徐曳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从灰白色天空里飘下来的白色碎屑,它们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谁在用很轻很轻的指尖碰他。

周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天。他的校服领子竖起来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里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下雪了。”周知说。声音被围巾闷着,听起来闷闷的,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徐曳嗯了一声。

他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走吧。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颗粒变成了完整的雪花,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撕着一本很厚的书,书页碎成了白色的纸屑,飘得到处都是。

徐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淌。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周知那天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的触感。也是温热的,也是短暂的,也是停留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那种消失不是真的消失。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变成了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变成了他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发呆的原因,变成了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却觉得耳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的那种错觉。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不是一个会被这些事情影响的人。或者说,他曾经不是。他曾经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产生任何联系,像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密封的瓶子,口朝下,什么都进不去,什么都出不来。

但现在瓶子的盖子被人拧开了。水进来了。他不知道那水是干净的还是会淹死他的,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重,重到快要沉下去了。

“徐曳。”周知叫他。

徐曳转过头。周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围巾拉下来了,露出整张脸。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被雪水洇湿了。他看着徐曳,目光和平时一样,很安静,很深,像一口结了薄冰的井,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你看不清是什么,但你知道它在。

“你手好冷。”周知说。

徐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还伸在外面,掌心里那滴水已经被风吹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说话。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和体温无关,和天气无关,好像他的血比别人凉一些,流得慢一些,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周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徐曳缩在袖子里的手。

隔着袖子。

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但徐曳感觉到了那种温度,和周知手背上的温度是一样的,温热的,干燥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那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有人用很细的针在他皮肤上刺绣,每一针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疼又痒的感觉。

徐曳没有动。他的手蜷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而周知的手覆在外面,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刚好盖住了那个壳的入口。操场上有人在雪里跑,笑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雪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得很慢,像时间被人按下了放慢键。

周知握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了。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天,说了一句“走吧,要上课了”,然后先转身走了。

徐曳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块地方在发烫,烫得他以为自己被烫伤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手背上只有雪融化后留下的、一点点潮湿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模糊。像一段被反复录制又洗掉的磁带,很多声音和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记得周知还是会每天中午和他一起吃饭。记得周知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筷子放在碗上,等他吃完了才一起走。记得周知偶尔会说一些很平常的话,比如“今天的菜好咸”,比如“下周英语考试你复习了吗”,比如“你头发长了,该剪了”。

他也记得自己开始变得不太想说话。不是刻意沉默,是嘴巴张开了,但声音出不来。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齿轮磨损得太厉害了,明明通着电,就是不转了。他坐在周知对面,看着他,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他觉得自己在变成一个很糟糕的陪伴对象,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变好。

有时候他会在晚上躺在床上想,周知为什么要跟他待在一起。他有什么好的呢?他不说话,不笑,不好看,不有趣。他像一块潮湿的木头,放在哪里都会让周围的东西也跟着发霉。周知是一个有很多选择的人,他可以跟任何人做朋友,可以跟任何人坐在一起吃饭,可以跟任何人在雪地里走。

但他选了徐曳。

这件事徐曳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有些人活着活着就不想活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他不知道。

十二月中的一天,放学的时候,雪下得很大。

徐曳撑着那把黑伞走出校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回头,周知站在校门口,没有伞,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半白的人影。

徐曳走回去,把伞举到周知头顶。

“你没带伞?”徐曳问。

周知低下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很小很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碎了,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像一行来不及流远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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