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坐在他旁边,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一拳的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东西,像冬天呼出的白气,看得见,摸不着。
“徐曳。”周知叫他的名字。
徐曳转过头看他。
周知没有看他,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风吹得很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搭在了徐曳的手背上。
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放着,像放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让它自己浮着。
徐曳的手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周知的手指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周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凉,但手背是温热的。那种温热的触感从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停在胸口那个位置,像一颗被温水泡开的药片,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想把手抽走。不是不想被碰,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反过来握住那只手,握得太紧,紧到把周知吓跑。
但他没有抽走。
他就那样坐着,让周知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操场上有人在笑,笑声被风吹散,落得到处都是。天上的云走得很慢,像一群不愿意赶路的羊。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没有人看他们。
他们是这个操场上最不显眼的两个人。两个男生,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面。仅此而已。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人会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但在徐曳的身体里,有一场海啸正在发生。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后面撞击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也许是周知。也许是另一个自己。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徐曳数不清了。他只记得周知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了一下,像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很短,但墨水的痕迹留了很久。
“走吧,要上课了。”周知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徐曳也站起来。他的手还保持着被覆盖时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容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个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纸团。纸团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硬硬的,像一颗石头。
那颗石头越来越小了。总有一天会小到消失不见的。
就像这只手背上的温度,总有一天会凉的。
但那天下午,在那个十一月的风里,徐曳觉得自己的手背是烫的。烫了一整个下午,烫到他在课堂上不停地翻过手来,看着那片被周知的手指覆盖过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那块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它是被选中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