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曳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横在床上，切过他的眼睛。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意识像水一样慢慢回流到身体里——先是感觉到被子下面的腿是凉的，然后是脖子落枕的钝痛，然后是那种熟悉的、压在胸口的沉闷感。

像一块石头，每天早晨准时落回原处。

他拿起手机，七点四十三分。没有未读消息。他翻到昨晚那条短信——“伞不用急着还。周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今天本来没什么事。周六是属于他的空白日，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必须要见的人。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不离开这间屋子，像一只冬眠的动物一样蜷在被子里，等天黑，再等天亮。这种日子他过了很多个，多得数不清。

但今天他有了一个出门的理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平稳。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一件很小的事，一件做完就可以回来的事。还伞。对徐曳来说，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完整的计划了。

他磨蹭到八点半才起床。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口锅，盖子盖着，他掀开看了一眼，是白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一块被遗弃的湖泊。他妈昨晚大概回来过，煮了粥，没吃，又走了。徐曳把锅盖盖回去，没有吃。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那把黑伞。

它靠在他妈的碎花伞和他爸的深蓝格子伞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正装误入了睡衣派对的人。徐曳弯腰把它拿起来，握了握伞柄，还是那种光滑温润的触感。他把伞夹在腋下，开门出去了。

阳光很好。昨晚的雨把整座城市洗了一遍，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清新，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徐曳走在路上，那把伞夹在腋下，步子不快不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件卫衣。衣柜里有三件卫衣，灰色的、黑色的、藏青色的。他选了灰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他站在镜子前多看了自己一眼，虽然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学校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周六的校园安安静静的，校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徐曳走进去，穿过广场，沿着教学楼旁边的路往后走。

高三在教学楼的东边，单独的楼层，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高三区域，保持安静。”徐曳站在牌子前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到来很冒昧。他不是高三的，和周知也不算认识，拿着一把伞就找过来了，像一个没有正当理由的闯入者。

但他还是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徐曳走过那些光影，脚步很轻，像一个不该发出声音的人。高三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景象——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还有两百多天。

周知不在。

徐曳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伞，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甚至没有周知的联系方式——昨天那条短信是周知发过来的，但他没有存号码，也没有回。他只是在看到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

他为什么不回？

现在回想起来，徐曳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怕自己说错话。可能是他觉得，周知只是客气，他不应该太当真。他习惯了不去接别人抛过来的线，因为那些线从来都不是抛给他的。就算真的是抛给他的，他也接不住。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时间里。徐曳抬起头，看见了周知。

周知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打理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徐曳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安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你来还伞？”周知走过来，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徐曳点了一下头，把伞递过去。

周知接过去，随手靠在了走廊的墙上。他没有撑开检查，甚至没有看一眼，好像那把伞要不要得回来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徐曳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