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曳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从砸变成了飘,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灰。
他爬上六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声控开关在二楼坏过一次,三楼坏过一次,四楼干脆连灯泡都没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六楼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徐曳把伞靠在门边,换了鞋。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客厅暗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妈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他站在玄关没动,花了三秒钟确认家里没有别人的气息,然后才迈步走进去。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杯底沉着茶叶,茶水已经变成了酱油色;另一个杯沿上印着一圈口红印,暗淡的豆沙色。两个杯子之间隔着一整张茶几的距离,像两个永远不会靠近的人。
徐曳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床单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寡淡的香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世界变成了暗红色的一片,耳边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电视声。
客厅里那两杯水还在茶几上。
徐远志早上出门的时候倒了一杯茶,没喝完。他妈妈王丽云中午回来过一趟,倒了杯水,也没喝完。两个人大概没有碰面,因为如果碰面了,其中一个杯子就不会出现在那里。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精确到了这种程度——精确地错开出门的时间,精确地避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精确地把自己活成对方生活里一个可以忽略的背景音。
上次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徐曳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两个月前,也许是三个月前。他只记得那天他爸接了一个电话,吃到一半就走了;他妈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对面空出来的椅子,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徐曳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压低了的争吵声。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邻居,又像已经懒得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嗡嗡嗡的,像两只看不见的蚊子在黑夜里盘旋。后来声音消失了,然后是关门声,很轻,但整个房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徐曳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一点绿色的微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
他爸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是五天前的:“这周不回来,钱转过去了。”
他妈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徐曳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看过无数次这条裂缝,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在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周末,他就看着这条裂缝,等时间过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呢?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消失,就是很平常的、很安静的消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去上学。他爸大概要过几天才会发现,他妈大概要等到周末。他们会互相打电话,在电话里互相指责,然后报警,然后在警察面前表演一对焦急的父母。
想到这里的时候,徐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嘴里含着一颗很苦的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坐起来,开灯。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今天要做的题。白纸黑字,公式数字,这些都是有确定答案的东西。做对了就得分,做错了就扣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像某些事情,你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他做了三道题,卡在第四道上。演算了两遍,答案对不上,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不自觉地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隔着窗帘能隐约看见人影走动,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些窗户像一个个明亮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徐曳的世界,只有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争吵,没有沉默,没有隔着一整张茶几距离的两个杯子。这个房间是安全的,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觉得自在才对。
但他觉得空。
说不上哪里空,就是空。像一口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潮湿的井壁和从上面落下来的、细细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