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笔，把第四道题的第三步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答案对了。他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翻到下一页。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徐曳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犹豫了两秒，点开。

“伞不用急着还。周知。”

徐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备注栏里没有名字，但那两个字像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重量。他不知道周知从哪里弄到他的手机号，班级群里的通讯录？还是什么别的方式？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周知给他发消息了。

不是问作业，不是通知什么事，是专门跟他说一把伞的事。这件事小到不值得发一条消息，小到正常人都会选择忘记，但周知记得，还特意发了消息，还说“不用急着还”。

徐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搜什么。周知的成绩？周知的家世？周知到底为什么要把伞借给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在网上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看他，为什么要跟他说话，为什么要在一群人当中偏偏走向他。徐曳不是一个会被幸运眷顾的人，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就像他不相信他爸说“这周不回来”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也不相信他妈说“冰箱里有饺子”真的只是因为懒得做饭。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另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另一个目的。

那周知背后是什么呢？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人，只是看了你一眼，就觉得你应该有一把伞？

徐曳不知道。他太累了，累到想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物理题。做到第十七题的时候，困意又涌上来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撑着做完最后一道，合上练习册，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又想起了那把伞。

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那把伞现在竖在他家玄关的角落里，和他妈的折叠伞、他爸的格子伞挤在一起，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外来者。

明天要还给他。

徐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周知。两个字，平平常常的，不像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在黑暗里念出这两个字的感觉很奇怪，像往一口枯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一声遥远的、沉闷的回响。

那声响很轻，但确实是有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徐曳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两边是无数扇门，所有的门都关着，他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都软了，然后有一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光涌出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有看清门后站着谁。

但他在梦里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