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行了一礼,抱着封袋离开了书房。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身后,顾长嬴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笔。
笔尖还在滴墨,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又一朵黑花。
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约束得住你?"
他低声自嘲:"顾长嬴,你连自己都约束不住。"
沈昭宁回到静姝院,关上房门,才打开那个封袋。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卷宗。
最上面一页,是沈家案的判决文书。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得她心口发疼。
她翻开第二页,是审讯记录。
第三页,是证人供词。
第四页……
她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她认得——是顾长嬴的字。
"此供词前后矛盾,不可采信。"
"证人与太子有旧,证词存疑。"
"账册去向不明,不可仅凭残页定罪。"
"沈怀瑾历来清廉,绝无可能贪墨。"
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几乎要把整页纸填满。
沈昭宁的手指发颤。
她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有批注。
有的墨迹已干很久,纸张都泛黄了。有的却还很新,显然是近期写的。
他一直在看这个案子。
三年了,他一直在看。
翻到最后一页,沈昭宁看见了一行字:
"永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初八,于刑部为沈怀瑾辩护,被驳回。"
"永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初十,再次上书,被压。"
"永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沈怀瑾问斩。当日雪大,未能见最后一面。"
"永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沈家遗孤下落不明,遣人寻找,未果。"
"永安二十五年正月,寻得沈家旧部两人,已被灭口。"
"永安二十五年三月……"
一行行,一条条,记录着他这三年为沈家奔走的每一个日子。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从未想过,这个被全天下奉为圣人的男人,竟然为了沈家做了这么多。
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假装冷漠?
为什么要用"师父的职责"来掩饰一切?
沈昭宁捧着那叠卷宗,手指抚过他的字迹,指尖都在发颤。
那些字,每一笔都那么重,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写下的。
她忽然想起他今日说的那句话——
"辩了,没用。"
那么淡的语气,却藏着多少无力和愧疚。
沈昭宁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她还不知道他到底是敌是友。
也许这些都是他故意给她看的,也许他另有所图。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她把卷宗小心翼翼收好,藏进枕头下。
然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的脑海里全是顾长嬴那句"辩了,没用"。
还有那一叠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个人,到底瞒了她多少?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她的心却已经乱了。
她不知道,此刻的顾长嬴,也在书房里望着她院子的方向。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已经干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终于,他放下笔,低声叹了口气。
"顾长嬴,你真是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点上了灯。
烛火跳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孤零零的。
就像他这三年,一直孤零零地守着那个秘密。
如今,他终于把它交给了她。
至于她信不信,他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
入府第五日,太傅府来了客人。
沈昭宁在院子里背书时,听见外面传来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