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沈昭宁按王嬷嬷的吩咐去了书房。
顾长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片光。
沈昭宁行礼:"师父。"
"坐。"顾长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书案,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她能看见他垂下的眉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以为他会讲诗词歌赋,或是经史子集。可他抬手翻开面前那本书时,沈昭宁看清了封面上的字——《大雍律》。
她愣了一瞬。
顾长嬴抬眼看她:"意外?"
"弟子以为……"
"以为我会教你诗词?"他淡淡道,"那些东西,你不缺。你缺的是这个。"
他把那本厚重的律法书推到她面前。
书页翻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光影落在纸页上,明暗交错。
"你既要翻案,便要先懂律法。"顾长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昭宁握紧了手指。
"翻到第三十七页。"他说。
沈昭宁照做。那一页是关于谋逆罪的量刑细则。
顾长嬴开口,语速平稳:"谋逆罪,主犯凌迟,株连三族。从犯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知情不报者,杖八十,流放一千里。"
他顿了顿:"若证据不足,如何裁量?"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证据不足时,应从轻发落。若仅有口供而无实据,不得定死罪。"
"很好。"顾长嬴翻了一页,"那若有实据,但证据链不完整呢?"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她忽然明白了。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指向沈家旧案。
她咬紧牙关,声音平静却藏不住痛意:"证据链不完整,不得定罪。若强行定罪,便是枉法。"
顾长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下头继续翻书。
沈昭宁继续说:"当年沈家案,户部查出的账册只有一部分,且账目对不上。朝廷以此定沈家贪墨,却未查清账册去向,亦未找到沈家私藏银两的证据。"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仅凭一份残缺账册和几份逼供得来的口供,便定了满门抄斩的死罪。这不是枉法,是什么?"
顾长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点在宣纸上晕开,渗成一朵小小的黑花。
他抬起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许,有心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可他很快垂下眼,继续执笔写字,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她的错觉。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映在墙上,偶尔交叠。
许久,顾长嬴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得对。"
就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沈昭宁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问,既然知道那是枉法,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为父亲辩白?
可她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顾长嬴合上书,站起身,背对着她开始收拾书案上的笔墨。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把今日讲的内容整理一遍,明日我要看。"
沈昭宁应声起身。
她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书案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封袋。
那封袋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沈昭宁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手拿起封袋,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手指微微发颤。
顾长嬴还背对着她,整理笔墨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不看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发紧:"师父。"
他没回头:"嗯?"
"师父当年,为何不为我父亲辩白?"
空气忽然凝固了。
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不再摇晃。连阳光都像定格在了那一刻。
顾长嬴的背影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沈昭宁看着他绷紧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手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辩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用。"
短短三个字,却像三把刀,割在沈昭宁心上。
她咬紧牙关,眼眶发酸:"那现在为何要收我?"
顾长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又起了风,烛火晃了晃。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终于,他转过身,看着她。
目光沉沉,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只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因为现在,我能约束得住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在外胡来,只会送死。在我这里,至少我能看着你,不让你走错路。"
师父的职责。
又是师父的职责。
沈昭宁握紧了手里的封袋,指甲掐进牛皮纸里,几乎要把它撕破。
她想问,真的只是师父的职责吗?
可她没问。
她只是低下头,声音发颤:"弟子明白了。"
顾长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
可他很快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整理书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