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比沈昭宁想象中要大。
马车穿过垂花门,在正院停下。她跟着管事嬷嬷下了车,抬头看去,满眼都是青砖黛瓦、竹影婆娑。府中处处整洁,却少有烟火气,像一座被规矩束缚的牢笼。
顾长嬴没有陪她进府。他先她一步下了车,吩咐了管事嬷嬷两句,便转身往书房去了。背影疏离,像是她只是府中新添的一件器物,交给下人安置即可。
管事嬷嬷姓王,五十来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打量了沈昭宁几眼,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姑娘随老奴来。"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静姝院"三个字。笔迹清隽,一看就是顾长嬴的手笔。
王嬷嬷推开门:"这院子离太傅的书房最近,平日里安静,适合姑娘读书。"
沈昭宁心里一动。
最近?
她走进院子,打量四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窗纱是新换的,透着淡淡的米色。桌椅摆设简洁,却都是上好的木料。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律法典籍,应有尽有。
王嬷嬷在一旁说:"太傅吩咐了,姑娘住的地方要重新收拾。这窗纱、被褥、笔墨纸砚,都是今日午后才换上的新的。"
沈昭宁转过头:"太傅亲自吩咐的?"
"是。"王嬷嬷顿了顿,"太傅还说了,府中伺候姑娘的人,都要换成老人。那些来路不明的,一个都不留。"
沈昭宁握紧了手指。
她不傻。顾长嬴这是在防着太子安插眼线。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弟子?还是因为别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低声道:"多谢嬷嬷。"
王嬷嬷摆摆手:"姑娘先歇着,晚膳时老奴再来叫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向外面。透过竹影,能看见不远处一座高大的楼阁,那应该就是顾长嬴的书房。
距离近得只需穿过一条回廊。
沈昭宁忽然想起马车上,他说的那三条铁规。
不准私自离府。不准再碰沈家旧案。不准与朝堂之人私相授受。
每一条,都像枷锁。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嬷嬷又回来了:"姑娘,太傅请您去正厅。"
沈昭宁心里一紧,跟着她往正厅走去。
正厅很大,陈设简洁。顾长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盏茶。茶雾袅袅,他的脸笼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沈昭宁走进去,行礼:"师父。"
顾长嬴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坐。"
沈昭宁在侧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顾长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既入了我的门,便要守我的规矩。"
沈昭宁低头应是。
"有三条。"他顿了顿,"第一,不准私自离府。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沈昭宁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他的声音更冷了些,"不准再碰沈家旧案。"
他说这句话时,语速微微放慢,像是在等她反驳。
沈昭宁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顾长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随即移开目光:"第三,不准与朝堂之人私相授受。无论是谁,想见你,都要先经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不容置疑:"违者,逐出师门,绝无二话。"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淡漠,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顾长嬴站起身,"既是我的弟子,便要先学规矩。去把《礼记·曲礼》抄一百遍,明日午时之前交给我。"
沈昭宁瞳孔一缩:"一百遍?"
"嫌多?"
"不敢。"
"那就去抄。"顾长嬴转身往外走,背影疏离,"王嬷嬷会送笔墨纸砚过去。"
话落,他已经走出了正厅。
沈昭宁坐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一百遍《礼记·曲礼》,就算不吃不睡,也要抄到天亮。
他这是在折磨她。
可她没有退路。
沈昭宁站起身,回了静姝院。
笔墨纸砚已经摆在了桌上。王嬷嬷又送来了几盏油灯,说:"姑娘慢慢抄,莫要累坏了身子。"
沈昭宁道了谢,开始研墨。
墨香混着窗外竹叶的清香,让她稍稍平静了些。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