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赵珩站在台阶下,盯着顾长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太傅这是要保她?"他一字一顿,"沈怀瑾谋逆叛国,证据确凿。其女流落在外,本就该收押审问。太傅此举,可是要包庇罪臣余孽?"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接话。
顾长嬴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太子的质问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他垂眸看了眼手边沈昭宁的策论,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拂,声音淡淡的:"本官保的不是罪臣之女,是这篇策论。"
太子冷笑:"太傅这话,未免太过牵强。"
"牵强与否,东宫自有判断。"顾长嬴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但东宫要管我的家事?"
一句话,怼得太子哑口无言。
满朝文武更是不敢出声。顾长嬴是当朝太傅,三代帝师,连老皇帝都敬他三分。他的"家事",谁敢管?
太子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太傅可想清楚了。沈家谋逆,罪不容赦。你护她,就是与东宫为敌,与满朝世家为敌。"
顾长嬴没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檐角的声音。
沈昭宁站在台前,手指冻得发僵。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看戏的冷漠。
她抬起头,看向顾长嬴。
男人端坐如松,玉色朝服不染纤尘。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篇策论上,仿佛真的只是在"保策论",与她这个人毫无关系。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制衡太子。
这场朝堂博弈里,她只是一颗棋子。
顾长嬴终于开口了。他站起身,玉色朝服扫过台阶上的薄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官愿收此女为关门弟子,接入太傅府亲自教导,约束其言行。"
满殿哗然。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窃窃私语。
太子瞳孔一缩:"太傅,你——"
"此女有经世之才。"顾长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放任在外,恐被有心之人利用,于朝廷不利。收入门下,本官亲自看管,便于朝廷管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太子盯着顾长嬴,眼底阴沉一片。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圣上口谕——"
一个身着蟒袍的老太监快步走进来,所有人连忙跪下。
老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圣上闻太傅欲收沈氏之女为徒,特准之。着太傅严加管教,不得有误。钦此。"
话落,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昭宁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她没想到,皇帝竟然默许了。
老太监走到顾长嬴面前,笑着说:"太傅,圣上说了,您一生未收徒,如今破例,定是看中了这女娃的才学。圣上信您,也盼着您能为朝廷培养有用之才。"
顾长嬴接过圣旨,垂首行礼:"臣定不负圣恩。"
老太监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沈昭宁,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太子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深深看了顾长嬴一眼,拂袖而去。
满朝文武也纷纷散去,只剩下沈昭宁还跪在那里。
顾长嬴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疏离。
"你可愿拜我为师?"
沈昭宁抬起头。
这是她第二次近距离看他。烛火跳跃,他的脸笼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她知道,这是她为家族翻案唯一的机会。
也是最险的机会。
他是全天下最不能招惹的人。他是圣人,是帝师,是所有规矩的化身。
可她别无选择。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俯身跪下,额头贴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长嬴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孩,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因为磕头而微微发红的额角。
指尖忽然有些发烫。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那触碰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就是这一碰,他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顾长嬴立刻收回了手。
沈昭宁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磕头太用力,还是因为他指尖那一瞬的触碰。
顾长嬴收回手,藏进袖中。他的手掌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他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淡淡道:"入我门下,守我规矩。错一步,我亲自逐你出府,没人能救你。"
沈昭宁低头应是。
"随我走。"
顾长嬴转身往外走,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国子监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身素净,只有车帘上绣了个淡金的"顾"字。
车夫见顾长嬴出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顾长嬴率先上了马车,在里侧坐下。
沈昭宁站在车外,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上去了。
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顾长嬴端坐如松,目光看向车外。沈昭宁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