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京城下了整整三日的雪。
国子监的青石台阶被积雪覆了薄薄一层,檐角的冰凌垂得极长,映着灰白的天色,冷得像刀子。
沈昭宁站在考场外,手指冻得发僵。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在满场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里,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扫了她一眼,嗤笑一声走开了。
她不在意。三年了,这样的眼神她见得太多。
考场的钟声响起,沉闷悠长。沈昭宁随着人流往里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她抬头看了眼国子监高悬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那叠纸。
今日,她要让所有人听见父亲未竟的话。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仍透着寒意。
主位上坐着监考的太子赵珩,一身玄色蟒袍,面容温润如玉,笑意浅淡。他身后站着几位朝臣,皆垂首肃立,不敢出声。
沈昭宁进殿时,太子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了。
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铺开纸笔。周围的考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讨论着今日的策论题目——《论户部税赋之策》。
有人说:"这题简单,不过是歌功颂德罢了。"
也有人说:"太子监考,自然要说些好听的。"
沈昭宁没说话。她垂着眼,磨墨的动作很慢,墨香混着殿内香炉的沉香气,让她恍惚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味道。
父亲生前最后一篇奏折,写的也是户部。
他用命换来的那些字,被太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三年前,父亲沈怀瑾被斩于午门外,满门抄斩,罪名是"贪墨军饷,通敌叛国"。
三年后,她化名沈昭,踏进国子监,要把那些被烧掉的真相,一字一句讲出来。
策论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户部侍郎的儿子,洋洋洒洒讲了一刻钟,无非是夸赞朝廷税赋得当、国库充盈。太子听得满意,颔首示意他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皆是如此。
沈昭宁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终于轮到她了。
她站起身,攥着那叠纸往台前走。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颤着。
太子抬眼看她,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她垂首答。
"开始吧。"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展开策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女今日所呈,名为《户部弊政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抬起头,有人皱起眉。太子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停。
她开口,一字一句念道:"永安二十四年至今,户部所报边军军饷,每年递增三成。然据兵部实录,边军人数三年未变,军饷发放却逐年减少。其中差额,去向何处?"
"户部账册所载,永安二十五年拨银八十万两至边关,然边军将领所收,仅四十万两。剩余四十万两,不知所踪。"
"再查永安二十六年,户部称因灾年减免赋税,实则……"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里,一字一句砸下来,砸得所有人变了脸色。
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上的账目,全是她父亲当年查出来的证据。也是他被灭口的原因。
沈昭宁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目光。
赵珩已经不笑了。他盯着她,眼底阴沉一片:"你是何人?"
"臣女沈昭。"
"你父何人?"
沈昭宁握紧了手里的纸,声音很稳:"家父已故,不值一提。"
太子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靴子敲在青石地面上,闷响回荡在殿内。
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沈怀瑾的女儿?"
殿内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昭宁没有后退。她抬起眼,对上太子近在咫尺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若要治罪,先查户部贪腐。"
"放肆!"太子厉声喝道,"来人,以罪臣余孽之名,当场拿下!"
侍卫涌上来,刀鞘摩擦的声音刺耳。沈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在发抖,却仍死死攥着那叠纸。
殿内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就在刀尖快要碰到她衣襟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且慢。"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喧嚣。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主位上,一个人缓缓站起身。
沈昭宁也抬起头。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玉色朝服,纤尘不染。他生得极好,眉目温润疏淡,站在那里,像一尊不染人间烟火的玉雕。
顾长嬴。当朝太傅,帝师。
沈昭宁只在父亲书房的画像上见过他。
她没想到,他也在。
顾长嬴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太子身上,语气平静:"朝堂论事,以理为先。策论属实便无罪。东宫在国子监拿人,不合规矩。"
太子脸色一沉:"太傅这是要护她?"
"本官是在维护国子监的规矩。"顾长嬴淡淡道,"策论内容,需经核查。若确有其事,便是进言;若子虚乌有,再治其罪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