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沈昭宁松开了攥紧的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她下意识看向顾长嬴。
男人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策论上,眼底是淡淡的赞许——对文章的赞许,仅此而已。
他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只看见了那篇策论。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分不清那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顾长嬴收回目光,看向太子:"此女所言,户部需给个说法。"
太子冷笑:"太傅想要什么说法?"
"查。"顾长嬴只说了一个字。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查户部,就是查太子。谁敢?
沈昭宁站在台前,手指冻得发僵。她知道顾长嬴不是在帮她,他只是在借她的策论,牵制太子。
朝堂权衡,仅此而已。
可那又如何呢?
至少,她还活着。至少,有人听见了父亲的话。
雪还在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火。殿内忽明忽暗,所有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
太子看了顾长嬴许久,终于冷冷道:"既然太傅开口了,那便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阴冷得像毒蛇。
"罪臣余孽,也敢妄议朝政。沈昭,你的命,本宫记下了。"
话落,他拂袖而去。
殿内的人也纷纷离开,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站在台前。
她的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你,过来。"
顾长嬴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他还坐在主位上,正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台阶。顾长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淡漠疏离,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公务。
"你叫沈昭?"
"是。"
"沈怀瑾的女儿?"
沈昭宁垂下眼:"是。"
顾长嬴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昭宁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许久,顾长嬴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写的奏折,本官看过。"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男人的脸藏在烛火明灭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写得很好。可惜,没用。"
沈昭宁握紧了拳头。
"今日你这篇策论,也写得很好。"顾长嬴顿了顿,"但同样没用。"
"太子不会放过你。查户部,只是缓兵之计。你父亲的案子,翻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沈昭宁心上。
她咬紧牙关,声音发颤:"那太傅今日,为何要救我?"
顾长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太快了,快得沈昭宁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他站起身,玉色朝服扫过台阶上的薄雪,声音淡淡的:"因为本官欠你父亲一条命。"
话落,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此女的策论,我收了。"
"人,我也保了。"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融化了。
沈昭宁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长嬴是个好孩子,可惜啊,他太守规矩了。"
父亲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沈昭宁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命,握在了那个守规矩的太傅手里。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她来时的脚印覆盖得一干二净。
就好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
满殿死寂。
顾长嬴那句"人,我也保了",像一颗石子投进冰封的湖面,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