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动起来,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昭宁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像雪后松木的冷香。那香气清冽,却莫名让人心跳加快。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男人侧脸线条分明,眉目疏淡如画。他看着车外的雪景,神色淡漠,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沈昭宁又低下头。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身体前倾,险些摔倒。
顾长嬴下意识伸手想扶她。
他的手已经伸到一半,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收了回来,改为扶住车壁。
动作快得无人察觉。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昭宁稳住身体,坐直了,低声说:"多谢师父。"
顾长嬴没说话。他收回手,重新藏进袖中,目光依旧看向车外。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顾长嬴忽然开口:
"入府后,有三条规矩。"
沈昭宁抬起头。
他转过脸,看着她,目光淡漠疏离:"第一,不准私自离府。第二,不准再碰沈家旧案。第三,不准与朝堂之人私相授受。"
每一条,都像一道枷锁,锁在她身上。
沈昭宁握紧了拳头。
不准碰沈家旧案?那她拜师还有什么意义?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若我不从呢?"她问。
顾长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淡淡道:"逐出师门。"
沈昭宁咬紧牙关:"师父明知我拜师是为了父亲的案子。"
"我知道。"顾长嬴平静地说,"可我也告诉你了,那案子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证据都没了。"他顿了顿,"当年那场火,烧得很干净。"
沈昭宁瞳孔一缩。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封密信,想起那些被烧毁的账册,想起满门被斩的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发颤:"师父当年,也参与了?"
顾长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没有。"他说,"但我也没能救下你父亲。"
他移开目光,看向车外飞雪:"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我保下了你。"
"但仅此而已。"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车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白。
顾长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可他袖中的手,却始终紧紧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
顾长嬴率先下了车,沈昭宁跟在后面。
府门大开,烛火通明。下人们早已在门口候着,见顾长嬴回来,纷纷行礼。
顾长嬴吩咐管家:"带她去静姝院,换身干净衣裳,再叫厨房准备些吃的。"
管家应声,上前想带沈昭宁走。
顾长嬴忽然又开口:"等等。"
沈昭宁回过头。
他站在风雪里,玉色朝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看着她,目光淡淡的:"记住了,三条规矩。违一条,我亲自送你出府。"
沈昭宁低下头:"是,师父。"
顾长嬴转身往府内走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忽然想起马车上,他那只伸出又收回的手。
那一瞬间,她分不清他是圣人,还是仇人。
亦或……两者都是?
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就融化了,渗进衣襟里,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管家在旁边催促:"姑娘,跟老奴来吧。"
沈昭宁收回目光,跟着管家往府内走去。
她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步一步,通向未知的深渊。
而顾长嬴已经走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
手掌摊开,掌心那道浅浅的血痕还在。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顾长嬴,你在做什么?"
他问自己。
可他不知道答案。
或许,他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