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戚哲安静了两天。不递东西,不堵路,不站在拐角处等人。程小雨以为凌怀清的方法奏效了——不接,他就没地方放。
第三天晚上,她发现不是。
她在活动室看书,一本杂志翻了大半,余光扫到门口。赵戚哲站在那里,没有进来,没有叫她。他只是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程小雨没有抬头。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余光里那个人没有走。她低头看了十分钟杂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门口空了。
她合上杂志,回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但经过赵戚哲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牛奶还在石桌上。程小雨拿起来,吸管已经插好了,但牛奶是凉的。她愣了一下。凌怀清从主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本。
“今天没热?”她问。
“热了。你拿的那盒是我的。”他走过来,从石桌另一端拿起另一盒,递给她,“这盒是你的。”
程小雨接过来,是温的。她看了一眼刚才拿的那盒,吸管插好了,但牛奶盒上没有纸巾包着。凌怀清每次都会用纸巾包住吸管的下半段,怕烫手。这盒没有。
“谁放的?”她问。
凌怀清看了一眼那盒凉牛奶。“不是我。”
程小雨的手指收紧了。赵戚哲。他放了跟她一样的牛奶,插好吸管,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想让她拿错。
“他几点起的?”程小雨问。
“不知道。”凌怀清把那盒凉牛奶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动作很轻,像扔掉一个不需要的东西。“你不需要喝他的。”
上午的集体辅导,程小雨心不在焉。周老师让大家画“最近一次生气的瞬间”。金重明画了一个人在打电话,手机被捏碎了。康晴画了一张空白的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没有生气,但很难过。凌怀清画了一盒牛奶,放在石桌上,旁边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画脸,只有一个轮廓。
周老师问他:“这盒牛奶怎么了?”
“被人碰过了。”凌怀清说。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程小雨看着那幅画。一个人站在牛奶旁边,没有脸。凌怀清不画赵戚哲的脸,因为他不想把赵戚哲画进他的画里。那个人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下午自由活动,程小雨在房间里午睡。康晴出去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门响了一下。她睁开眼睛,门关着,没有人。
她坐起来,心跳很快。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盒牛奶,吸管插好了,用纸巾包着。
她拿起来。纸巾包的方式和凌怀清一模一样。但这不是凌怀清放的。凌怀清不会在她睡觉的时候进她的房间。
她拿着那盒牛奶,走到走廊里。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到赵戚哲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赵戚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像刚睡醒的样子。
“这个是不是你放的?”她把牛奶举起来。
赵戚哲看了一眼。“是。”
“你不要再放了。”
“凌怀清能放,我不能?”
“他放是因为我喝。你放是因为你想让我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小雨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走廊里,在楼梯拐角,在活动室门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想拿走的东西的眼神。
“赵戚哲,你听我说。我不喜欢你。不会喜欢你。你做这些事不会让我喜欢你,只会让我怕你。”
赵戚哲的表情变了,像一个人被泼了冷水。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抬起手——程小雨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打下去。没有碰到她。但那一下抬得太快了,带起一阵风,吹在她脸上。他的手指张开着,指节泛白,整只手在发抖,他全身的力气都聚到了这只手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程小雨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赵戚哲的手慢慢放下来了,指头一根一根地收回去,像一个人把已经出鞘的刀慢慢推回刀鞘里。他的表情从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程小雨没见过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笑,但笑得牙齿咬紧了。
“你怕我。”他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咬出来,不是在重复她的话,是在确认一件让他兴奋的事。
程小雨往后退了半步。
赵戚哲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没有再往前,但他跨过了门框。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又长又黑。
“那你应该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怕的人,才会听话。”
程小雨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那种恶意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他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来的。
“赵戚哲,你退回去。”
他没有动。
“退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像贴上去的那种,是真的笑了一下,露出了一点牙齿。那个笑容让程小雨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退了一步,退回门框里面。但他没有关门。
“程小雨,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等这么久。”
他把门关上了。这一次关得很大声,砰的一声,整个走廊都震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程小雨站在原地,手里的牛奶盒已经被她攥变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走到凌怀清和金重明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凌怀清开的门。他看见她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侧身让她进去。
金重明坐在床上,看看她,又看看凌怀清,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找康晴借本书”,走了。
门关上之后,程小雨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凌怀清听着,没有打断。当她说“他抬起手”的时候,凌怀清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他打你了?”
“没有。停住了。”
凌怀清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风很大,竹叶被吹得翻出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
“你不能住那个房间了。”他说。
“换到哪里?”
“我去找林老师,走廊尽头有一间空房。你今天晚上搬过去。”
“你呢?”
“我在门口。”
程小雨看着他。“你睡走廊?”
“嗯。”
“不用——”
“不是用不用。”他转过身看着她,“他今晚还会来。他那种人,说了那种话,不做点什么,他自己过不去。”
程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知道他说得对。赵戚哲最后那个笑容,不是结束,是开始。
凌怀清去找了林老师。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钥匙。走廊尽头那间空房确实空着,原本是储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山的竹林,栏杆是老式的,铸铁的,两根之间的缝隙比正常的宽。
凌怀清帮她把东西搬过去。金重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说了一句“赵戚哲刚才下楼了”。凌怀清点了点头,把程小雨的背包放在椅子上。
“你今晚住这里。”他说。
“你呢?”
“我在外面。”
程小雨看了他一眼。“外面哪里?”
凌怀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好,又推开一条缝。
“晚上别开太大。这个窗户外面的栏杆间距太宽,人钻得进来。”
程小雨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一个瘦一点的人侧着身子能钻进来。
“我知道了。”
“你睡吧。我就在门口。”
程小雨看着他。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没拿东西,牛皮纸本也没带。
“你不睡觉?”
“会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