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戚哲开始在程小雨的必经之路上等她。

频率高到让人无法忽略。食堂门口，图书室拐角，回房间的楼梯口。他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看见她就笑一下，说一句“这么巧”，然后走开。但那个“巧”太频繁了，频繁到程小雨开始不自觉地绕路。

第八天傍晚，她从活动室出来，走楼梯回房间。走到二楼拐角，赵戚哲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两杯酸奶。

“给你一杯。”他递过来。

“不用。”

“拿着吧，食堂发的，我顺手帮你拿了。”

程小雨看着那杯酸奶。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拿了有一阵了。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赵戚哲，你不用帮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他的手没收回去。“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走？”

程小雨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把赵戚哲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

“因为你让我不舒服。”她说。

赵戚哲的手放下来了。酸奶杯被他攥着，杯身凹进去一块。

“我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但你一直在。”程小雨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旁边站着，等着，找各种理由靠近。你不说你想要什么，所以我只能猜。猜很累。”

赵戚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那笑已经僵了，像贴上去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凌怀清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牛皮纸本，像是刚从院子里回来。他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脚步没停，走过来，在程小雨旁边站定了。

“程小雨，你先回去。康晴找你。”他说。

程小雨知道康晴没有找她。但她没拆穿，点了点头，从赵戚哲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酸奶的味道，酸的，混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闻起来有点反胃。

她推开房间的门，进去了。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康晴坐在床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

康晴没有追问。

过了大概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程小雨打开门。凌怀清站在门口，牛皮纸本还拿在手里。

“他走了。”他说。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站在那儿。”

“站在那儿？”

“嗯。他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程小雨看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不是这样。赵戚哲不是那种看一眼就会走的人。凌怀清站在那里，一定站出了一种“我不会走开”的姿态，一种让赵戚哲明白再等下去也没用的姿态。

“凌怀清，你不用替我挡。”

“我没替你挡。我回房间，路过。”

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路过这里需要经过赵戚哲站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十几步，再折返回来。她没拆穿。

“那你现在回房间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小雨。”

“嗯。”

“他如果再找你，你告诉我。不是替我告诉他，是告诉我。我想知道。”

程小雨看着他的背影。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他走进暗处，又走出来，再走进暗处。光线一段一段地打在他身上，像走在一格一格的胶片里。

“知道了。”她说。

他继续走了。

她关上门。康晴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对你真好。”

程小雨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程小雨下楼的时候，凌怀清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牛奶。和每天一样。金重明在旁边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

“今天走哪条？”程小雨接过牛奶。

“缓坡。你的膝盖还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

“你昨天上楼的时候，右腿先迈的，但撑了一下才上去。”

程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他说得对。她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膝盖确实还有点酸。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门。金重明在前面跳着绳走，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他说膝盖疼，跳绳比跑步省力。

“昨天的事，你还没告诉我。”凌怀清说。

“什么事？”

“他找你说了什么。”

程小雨把昨天走廊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凌怀清听着，没有打断，表情没什么变化。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几步。

“他说‘你是不是在躲我’？”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你在躲他。”

“我知道。”

“你不需要躲。”

程小雨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跟他吵？”

“不用吵。”凌怀清说，“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不接。什么都不接。他递东西你不接，他说话你不接话，他在你旁边你就走开。”

程小雨想了想。她说“不用了”，他继续递。她说“我不需要”，他继续站。她躲，他追。但如果不接呢？不接他的眼神，不接他的话头，不接他的酸奶。他就悬在那里，东西递不出去，话没人接，站久了，自己就走了。

“你这个方法，像对付小孩。”她说。

“有些人的脑子，在关系里就是小孩。”

程小雨笑了一下。这是他来疗养中心之后第一次让她笑。

金重明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俩走太慢了。我先跑了，膝盖不疼了。”说完收了跳绳，撒腿跑了，很快拐进了山路。

两个人继续慢慢走。阳光比昨天好，树梢上的金色更浓了，松脂的气味被晒出来，整个山坡都是甜的。

“凌怀清。”

“嗯。”

“你刚才说，有些人的脑子在关系里是小孩。你呢？”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以前是。现在可能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最近。”

程小雨没有问“最近”是什么时候。她知道。

走到水潭边，他停下来，没有坐，站在那里看水面。今天的风不大，水面上有很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从中间往外扩，扩到岸边就不见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波纹推着，往岸边靠。有一片靠到了岸边，停住了。另一片还在转，转了很久，始终靠不了岸。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一段，凌怀清忽然说了一句：“那片叶子会靠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