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凌怀清又跟着金重明跑了步。
程小雨下楼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牛奶照旧放在石桌上,用纸巾包着,旁边多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今天跑步,不爬山”。字迹很紧,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写清楚的。她把牛奶拿起来,吸管已经插好了,还是温的。
早饭的时候金重明和凌怀清一起进来的。金重明头发湿透了,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但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凌怀清走在他后面,呼吸已经平稳了,只是脸上多了一层薄红。
“今天跑了多远?”郑浩宇问。
“五公里。”金重明说,“他居然跟下来了,我还以为他半路会吐。”
凌怀清没说话,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程小雨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有一点抖,肌肉还没从疲劳里恢复过来。但他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还跑吗?”金重明问。
“跑。”
金重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几天都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程小雨忽然觉得金重明这个人很简单,他要的不多,就是有人陪他跑跑步,在他手抖的时候假装没看见,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让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康晴坐在对面,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切成两半,一半推到了金重明那边。金重明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回去,拿起来吃了。
上午的集体辅导,李老师让每个人用身体做一个动作,表达自己当下的状态。金重明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但抱了个空。康晴双手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凌怀清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握。
李老师问他:“空着手的?”
“嗯。”
“你想接住什么?”
“不知道。先空着。”
程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双摊开的手。她想起昨天牛皮纸本上画的那只手,线条干净,骨节分明,和眼前这双一模一样。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但他把手摊开了。
下午自由活动,赵戚哲来找程小雨。他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这本上有篇论文,关于热线接线员心理耗竭的,我觉得对你有用,给你拿过来了。”
程小雨接过来,翻了一下。杂志是新的,折了那一页。她道了谢,赵戚哲没有走,靠在门框上。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有特别的事。”
“那出去走走吧。我知道一条路,风景比缓坡那边好。”
程小雨犹豫了一下。“我叫上康晴一起?”
赵戚哲的笑容淡了一点。“康晴在睡觉。别叫她了。”
程小雨看着他。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紧,像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压迫感,不重,像手指按在皮肤上还没用力,但你知道它会用力。
“赵戚哲,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就是想出去走走。”
“那改天吧。我今天有点累。”
赵戚哲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行。那改天。”他转身走了,杂志还留在她手里。
程小雨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个场景里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正常社交的边界。不是他的话,是他的眼神。那种“你不应该拒绝我”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杂志放在桌上,没有翻。
傍晚,程小雨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桂花树的叶子被夕阳照成橘红色,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苞,还没开就掉了,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了两圈,凌怀清从主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本,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今天没去爬山,不习惯。”他说。
“我也是。”
两个人沿着院墙慢慢走。墙根长了一排野草,高的快到膝盖,低的贴着地皮。凌怀清走在她左边,和爬山时一样,靠近院墙的那一侧。
“凌怀清,你觉得赵戚哲这个人怎么样?”程小雨问。
凌怀清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凌怀清沉默了几步。“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程小雨的心跳快了。“哪里不对?”
“像看一件想拿走的东西。”
程小雨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她以为他会用更模糊的说法,比如“太关注你了”或者“有点奇怪”。他说的是“想拿走”。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意味,让她后背凉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她说。
“嗯。”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凌怀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是。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程小雨以前没见过。不仅是温柔和关心,也是更硬的、更沉的东西。
“如果他让你不舒服,告诉我。”
程小雨愣了一下。“告诉你?”
“嗯。”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走了,语气像在说“明天早上六点半爬山”一样平常。
程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小雨。”
“嗯。”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她跟上去,两个人继续沿着院墙走。夕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来越长。走了大概五分钟,赵戚哲从主楼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们俩并肩走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们俩散步呢?”
“嗯。”凌怀清说。
赵戚哲看了程小雨一眼。“程小雨,你刚才不是说累吗?”
程小雨还没来得及回答,凌怀清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