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金重明又开始跑步了。

程小雨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院子里，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正在原地小步跑。凌怀清站在旁边，手里照旧拿着那盒牛奶，用纸巾包着。金重明看见程小雨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

“昨天你膝盖不是疼吗？凌怀清说的。”

程小雨看了凌怀清一眼。他没看她，把牛奶递过来，说了一句“走了”，转身往院门走。金重明从另一条路跑走了，今天的路线变了，他没有往山上去，沿着疗养中心外面的公路往山下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缓坡那条路，程小雨已经习惯了。哪里有个坑，哪里长了一丛野花，哪棵树的树干上缠着枯藤，她都记得。凌怀清走在她左边，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配合她的步频。她注意到了，没有说破。

“你今天走得慢了。”她说。

“今天不赶时间。”

“你以前赶时间？”

“以前想快点走完，回去画东西。现在不用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了，程小雨也没有问。

走到水潭边，凌怀清停下来。他没有坐下，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今天的风很小，水面上几乎没有波纹，落叶一动不动地漂着，像嵌在玻璃里。

“程小雨。”

“嗯。”

“你昨天说，相信感觉，不用管道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出什么了？”

“没有。”他说，“但我想通了一件事。感觉不需要被证明。它就在那里。”

程小雨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波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你说的那个人，”程小雨开口，“你的心理医生。你跟她聊过这些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她是心理医生。我跟她说这些，她会从专业的角度分析。我不想被分析。”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跟你说。”

程小雨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落叶开始动了，慢慢地转。

上午的集体辅导，周老师让大家写一封信。写给过去的自己，或者未来的自己，或者任何一个自己想说但没说过话的人。不一定要寄出去，只是写。

金重明拿到纸笔就开始写，写了两行，停下来，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面。程小雨坐在斜对面，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句号，力气大到纸都被戳破了。

康晴一直没动笔。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转来转去，纸是空白的。周老师走过来，弯下腰轻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康晴摇了摇头，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康晴把笔放下了。

凌怀清写得很慢。他先在第一行写了日期，然后空了两行，才开始写。程小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笔在动，一行一行地往下写，没有停顿，没有划掉，像在抄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文章。写完之后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下午自由活动，金重明在院子里铺了张旧凉席，叫大家来下棋。他从房间里翻出一副围棋，棋子缺了几颗，用扣子代替。郑浩宇说“我不会下围棋”，金重明说“我教你”。教了五分钟，郑浩宇说“我还是去吃东西吧”，站起来走了。金重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康晴则坐在一边默默看着。

“我来吧。”凌怀清在棋盘对面坐下来。

金重明看了他一眼。“你会？”

“会一点。”

两个人开始下棋。金重明执黑，凌怀清执白。金重明的棋风和他跑步一样，冲得猛，开局就占了三个角，棋子拍得棋盘砰砰响。凌怀清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想了很久，棋子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程小雨在旁边看着。她不会下围棋，但她看得懂局势。金重明的黑子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野兽，到处咬到处占。凌怀清的白子像水，不跟黑子正面冲突，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流。流着流着，黑子发现自己被围住了，冲不出去了。

金重明盯着棋盘看了半分钟，把手里的一颗黑子扔回棋盒。“不下了。你这个人下棋跟做人一样，闷声不响就把人给困住了。”

凌怀清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你输在太急。”

“我知道。”金重明靠回椅背，仰头看着桂花树的叶子，“我什么都急。吃饭急，走路急，连睡觉都急。急着睡着，急着醒来，急着一件事赶紧过去，急着下一件事赶紧来。我也不知道我在急什么。”

凌怀清没有说话。他把棋盒盖好，推到一边。

“你呢？”金重明转过头看着他，“你在急什么？”

凌怀清想了一下。“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金重明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程小雨注意到他的手又在抖了，打火机打了两下都没打着。金重明把打火机收了回去，烟还叼着，说了一句“我去走走”，就走了。

院子里剩下凌怀清和程小雨。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没来得及收走的棋子上。

“他以前不这样的。”凌怀清说。

“谁？金重明？”

“嗯。刚来的时候，他的手不抖。”

程小雨看着金重明消失的方向。院门外面是公路，公路往下通向山下的镇子。金重明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公路尽头的树梢在风里摇。

“你觉得他在好转还是在变差？”程小雨问。

凌怀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棋盘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石桌边上。

晚饭的时候，金重明回来了。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打了饭，坐到凌怀清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说“今天的肉不错”。但他的手指还在抖，端碗的时候碗沿碰到嘴唇，发出很轻的“哒”一声。康晴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面前的那碟青菜推到了他那边。金重明愣了一下，看了康晴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程小雨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康晴对金重明的关照和对凌怀清的不一样。对凌怀清，她是想靠近但不敢靠近。对金重明，她是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于是帮了。前者是私心的，后者不是。

赵戚哲坐在程小雨旁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怎么往嘴里送。程小雨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看完又扣回去。

“你有事？”程小雨问。

“没有。”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就是信号不太好，看消息费劲。”

程小雨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收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有几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的备注她没看清，但消息预览里有一个字她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