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赵戚哲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它在那里。
晚上,程小雨洗完澡出来,康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天的书,书签已经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看见程小雨出来,把书放下了。
“程小雨,你觉得金重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下棋的时候,说‘我什么都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像在说下棋。”
程小雨擦着头发的手慢了下来。“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在说他自己。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康晴顿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但又想让人知道。很矛盾。”
程小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康晴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她看人看得很准。
“你观察得很仔细。”程小雨说。
康晴摇了摇头。“不用仔细。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往外冒东西。只是没人接。”
“你接了。”
“我只是把青菜推过去了。”康晴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接更多。我自己都接不住自己。”
程小雨看着康晴的侧脸。床头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一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孩子,缩到别人注意不到她,缩到不需要占用任何人的空间。
“康晴。”
“嗯。”
“你推青菜过去的时候,接住了。”
康晴没有回答。她把书翻到之前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但程小雨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见之后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微表情。
程小雨关了灯。黑暗中,康晴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光晕照在天花板上,和昨晚一样。程小雨盯着那圈光晕,想着赵戚哲手机屏幕上那个“凌”字。凌什么?凌怀清?还是别的姓凌的人?她不确定,但她的直觉在拉警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房间,赵戚哲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信号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金重明状态不太好。手抖得厉害。他说他什么都急。”
对方回了:“金重明是谁?我让你盯的是程小雨和凌怀清。”
“我知道。但金重明是凌怀清的室友。他出事可能会影响凌怀清的情绪。”
对方沉默了几秒。“凌怀清的情绪不需要别人影响。他很稳定。不稳定的是你。你最近怎么了?”
赵戚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怎么了?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程小雨和凌怀清坐在一起,心里就有一个地方发紧。
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程小雨今天在棋盘旁边看凌怀清的眼神。她没有在看他下棋,她在看他的人。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在他看程小雨的时候。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走廊里,金重明又走了出来。他穿着拖鞋,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这一次打火机打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脊上有一排树影,在夜色里像站成一排的人。他看了很久,把烟掐灭了,烟头在栏杆上按了按,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回房间。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整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康晴和程小雨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光,她们已经睡了。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凌怀清的台灯还亮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本,正在画什么。他看见金重明进来,把本子合上了。
“睡不着?”凌怀清问。
“抽了根烟。”金重明坐到自己床上,脱了鞋,“你呢?怎么还没睡?”
“在画东西。”
“画什么?”
凌怀清沉默了一下。“一只手。”
金重明没有追问。他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
“凌怀清。”金重明开口。
“嗯。”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了吗?”
凌怀清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牛皮纸本。
“来了。”他说。
“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说。”
金重明没有再问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台灯的光里有点发黄。他盯着那面墙,想起康晴推过来的那碟青菜。青菜是清炒的,放了蒜末,盘子里还有一点汤汁。他当时想说谢谢,但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谢谢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每次想说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出不来。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凌怀清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片黄黄的。
“金重明。”
“嗯。”
“明天早上跑步吗?”
金重明沉默了一下。“跑。”
“几点?”
“六点。”
“我跟你一起。”
金重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凌怀清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一起跑过步。每天早上都是他跑,凌怀清走,两个人同时出发,终点不同。这是第一次他说“我跟你一起”。
走廊里,最后一丝风停了。竹林的哗哗声也停了。整个山谷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