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中心的作息像上了发条。八点早饭,九点集体辅导,十二点午饭,下午自由活动,六点晚饭,七点个体陪伴,九点熄灯。才过了三天,程小雨已经觉得这种日子像过了很久。不是难熬,是太满了。每一天都塞着东西,爬山、画画、打牌、散步、说话、沉默,每一件事都像在往一块空地上堆石头,堆着堆着,地面就变高了。
第四天早上,金重明没来跑步。凌怀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金重明房间的窗户一眼,窗帘拉着。他没说什么,转身往院门走。程小雨跟上去,手里照旧捧着那盒温牛奶。这几天每天早上凌怀清都会在她下楼之前把牛奶热好,插好吸管,用纸巾包着。她问过一次“你几点起的”,他没回答,只说“顺手”。
走到山脚下,凌怀清忽然停下来。
“今天不走右边。”
“为什么?”
“昨天那条路太陡,你膝盖会疼。”
程小雨愣了一下。她的膝盖确实在疼,昨晚躺在床上,右腿膝盖弯一下就有响声。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下山的时候你换了左脚先下。上山的时候你是右脚发力。”他说完就往左边走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左边是缓坡,路宽一些,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树比右边那条路密,阳光很难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朽木味。地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金重明今天怎么没来?”程小雨问。
“不知道。”
“你担心他?”
凌怀清没回答。走了一段,他说:“他昨天打牌的时候手在抖。”
程小雨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打牌,金重明出了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她当时以为是正常的。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凌怀清又说,“有时候会喊。喊完就醒了,然后去走廊站着。”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一个房间。”
程小雨没再问了。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缓坡的尽头是一个小水潭,不大,水是绿的,看不清底,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潭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凌怀清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本。他没有画画,翻开之前画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
“程小雨。”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很难改变?”
程小雨看着他。
“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他说,“记住的是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说某句话时的那种感觉。不是脸,不是名字。脸会变,名字会变,但感觉不会变。”
程小雨的心跳快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盒。
“你是在说谁?”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一个叫唐槿瑜,我的心理医生。一个叫林晚,消失了。你们三个说话的方式,有时候让我觉得是同一个人。”
程小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知道他早晚会说出来,但听到他同时说出唐槿瑜和林晚的名字,还是让她的胸口紧了一下。在这个时空的时间线里,他认识唐槿瑜在先,刚接受了治疗。然后林晚出现,又消失。现在她是程小雨。三个人,三种身份,同一个灵魂。他感觉到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巧合。”她说。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三次呢?”
风从水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程小雨看着水面上的落叶,它们在水纹里打转,转了很久也沉不下去。
“你相信感觉吗?”她问。
“我在试着相信。”
“那就相信你的感觉。不用管它有没有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她。水潭反射的光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你总是这么说。不用管它有没有道理。”
“因为很多时候,道理是后来才找上去的。”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程小雨看了一眼,他在画水潭。不是风景画,是水面的纹理,一圈一圈的波纹,叠在一起,像无数个套在一起的圆。她看着那些圆圈,想起一件事。在这个时空里,唐槿瑜还没有对他产生超越医患关系的感情。那些感情是在后来的咨询中慢慢长出来的,长到她不得不终止关系,长到他死了之后才爆发。此刻的唐槿瑜——另一个时空的唐槿瑜——还坐在诊室里,用标准的咨询话术回应他每一次试探。而他,坐在这个水潭边,说“你们三个说话的方式,有时候让我觉得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离真相有多近。
“走吧。”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程小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就能把三个人联系在一起,那系统的抹除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它能抹掉记忆,能抹掉记录,能抹掉所有人对事件的认知,但它抹不掉那种感觉。那种“我认识你”的感觉,像一根线,穿过三层皮囊,穿过两个时空,穿过来来回回的穿越和遗忘,始终没断。
回到疗养中心的时候,金重明已经坐在早餐桌上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照样大口喝粥,照样跟郑浩宇抢最后一根油条。但程小雨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中指在发抖,筷子尖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哒哒”声。他很快把筷子换到了左手,动作很自然,像做惯了。
上午的集体辅导,李老师带大家做了一个练习。每个人选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不同的词语,选出最能代表自己当前心情的那一张。金重明选了一张“疲惫”。康晴选了一张“观望”。凌怀清选了一张“寻找”。
李老师问他:“你在寻找什么?”
凌怀清沉默了很久。“一个答案。”
“关于什么?”
“关于一个人。”
他没有再往下说。李老师也没有追问。程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说“寻找”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回答问题,更像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
下午,金重明提议去溪边抓鱼。疗养中心后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郑浩宇第一个脱了鞋下去,凉得嗷嗷叫。金重明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水花溅了一身。康晴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没有下去,只是坐着,脚尖点着水面,一圈一圈地荡。
凌怀清站在岸边,没有脱鞋。
“你不下去?”程小雨问。
“水太凉。”
金重明在水里喊:“凉什么凉,你又不是老太太!”
凌怀清没理他。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本。程小雨以为他要画画,但他没有。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画,就那么坐着,看水里的人。
郑浩宇抓了一条小鱼,捧在手心里给金重明看。金重明说“放了吧”,郑浩宇说“凭什么”,金重明说“太小了不够吃”。郑浩宇想了想,把鱼放了。康晴在岸上笑着望向他们。
赵戚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程小雨旁边。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程小雨。
“不渴。”程小雨说。
“拿着吧,太阳晒着容易渴。”
程小雨接过来,没有喝,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赵戚哲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一尺。
“程小雨,你觉得金重明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好相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