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我觉得他有点太热情了。热情得不太正常。”

程小雨看了他一眼。“不正常？”

“就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不应该这么热情。你不觉得他在演吗？”

程小雨没接话。她想起金重明在牌桌上甩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输，我只是还没赢”，想起他今天早上拿筷子时发抖的手指。她不知道金重明有没有在演，但她知道赵戚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舒服。不是恶意，是更复杂的、像在分析一个标本的那种冷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她说。

赵戚哲笑了一下。“你总是帮人说话。”

傍晚，康晴来找程小雨。她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盒茶叶。

“别人送的，我不喝。”她把茶叶递过来，“你给凌怀清吧，他好像喜欢喝茶。”

程小雨接过茶叶。铁观音，包装很精致，外面还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你自己给他吧。”程小雨说。

康晴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刻意靠近他。”

程小雨看着康晴的脸。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你对他有好感。”程小雨说。不是疑问句。

康晴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秒。“有好感又怎样？他不会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康晴的声音很轻，“那种不一样，不是别人能争来的。”

程小雨握着那盒茶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康晴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了。

晚饭后，程小雨去找凌怀清。他在院子里，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本，借着路灯的光在画。程小雨走过去，把那盒茶叶放在石桌上。

“康晴给你的。”

凌怀清看了一眼茶叶。“替我谢谢她。不过我晚上不喝茶。”

“那你留着白天喝。”

他拿起茶叶看了看，又放下了。“你喝吗？给你。”

“人家给你的，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我不喝铁观音。”他把茶叶推到她面前，“你拿去喝。”

程小雨看着那盒茶叶，包装上金色的丝带在路灯下反着光。康晴委婉的心意被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她手里。她觉得有点荒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茶叶收下了。

“那明天我泡了分你一杯。”

“行。”他说。

程小雨在他对面坐下来。路灯的光不够亮，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很细的线。

“凌怀清。”

“嗯。”

“你说你在寻找一个人，找到了吗？”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本子。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程小雨看见他在画一个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她见过的那只手。她自己的手。

“还没有。”他说，“但我觉得快了。”

程小雨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牛奶不用每天早上都热。你自己多睡一会儿。”

身后没有回应。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院子，穿过走廊，上楼，推开门。康晴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书摊在枕头上。程小雨把那盒茶叶放在自己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根金色丝带，伸手把它解了下来，叠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

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空白的墙。她想起凌怀清说“我觉得快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日期但还没到时间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房间，赵戚哲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信号比昨天好了一点，消息两秒就发出去了。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她给凌怀清送茶叶了，不过是康晴托她给的，康晴对凌怀清有好感。”

对方回了：“康晴是谁？”

“另一个来疗养的女的。”

“凌怀清对她什么态度？”

“没态度。他只在乎程小雨。”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继续盯着。下周我会过去。”

赵戚哲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过来干什么？”

“看看我的孩子。他离开太久了，我担心他。”

赵戚哲盯着“我的孩子”四个字，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的时候，他想起程小雨今天在溪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时的表情。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水里的凌怀清。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在他看程小雨的时候。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金重明穿着拖鞋走出来。他走到房间门口，没有进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凌怀清还坐在树下，低着头在画什么。金重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短的一瞬，然后暗下去了。他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排模糊的树影，在夜色里像站成一排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院子里，凌怀清合上本子，站起来。他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叶脉很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把叶子夹在本子里，转身走回了主楼。

他推开房间的门。金重明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凌怀清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翻开本子，看今天画的那只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那只手的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看着那幅画，想起今天在水潭边说的话。“你们三个说话的方式，有时候让我觉得是同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说的时候没有经过思考，嘴巴自己动了，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说的时刻。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那头，金重明掐灭了烟，把烟头在栏杆上按了按，扔进了垃圾桶。他往回走，经过康晴的房间，经过赵戚哲的房间，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

他推开房间的门，凌怀清已经躺下了。金重明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脱了鞋。他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扛一个很重的东西。

凌怀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金重明躺下了。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窗外的风还在刮，竹林的哗哗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突然变大，像有人猛地抖开一块大布。

凌怀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赵戚哲房间那道一模一样。这栋楼所有的房间大概都有这道裂缝。他看着它，想起今天程小雨说“那就相信你的感觉，不用管它有没有道理”。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散开了，像水潭上的那些落叶，转了很久，终于沉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