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怀清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站在院子里等程小雨。

金重明已经在压腿了，看见程小雨出来，吹了声口哨。“还真来了。昨天他说‘你想来可以来’，我说人家不会来的，大早上冻得要死。他说‘不一定’。”

凌怀清没接话，把手里的一盒温牛奶递过去。牛奶是盒装的，插好了吸管，用纸巾包着隔热。程小雨接过来，手心暖了一下。

“走了。”凌怀清转身往院门走。

金重明从另一条路跑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凌怀清和程小雨沿着山路慢慢走。路是石板铺的，不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是杂树林，叫不出名字，叶子有黄有绿，地上的落叶踩上去咯吱响。

“你几点起的？”程小雨问。

“五点半。”

“这么早。”

“习惯了。”他走在她左边，靠近山壁的那一侧。路窄的时候他会侧身让她先过，路宽的时候他会退到后面，让她的视线不被自己的影子挡住。这些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一处岔路口。左边是缓坡，右边是一段向上的石阶，很陡，看不到头。凌怀清停下来。

“走哪边？”程小雨问。

“你平时走哪边？”

“右边。”他说，“但你不一定想爬台阶。”

“你走哪边我就走哪边。”

他看了她一眼。晨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眯了一下。

“那就右边。”

石阶比看起来更陡。程小雨爬到一半就喘了，腿开始发酸。凌怀清走在她前面，速度不快，但一步都没停。他的呼吸很稳，不像在爬山，像在平地上走路。

“你……不累？”程小雨撑着膝盖。

“累。”他停下来，回头看她，“但不用停。”

“什么意思？”

“就是累也可以继续走。不用等到不累了再走。”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像说爬山。她没接话，继续往上爬。他在前面等了她两步，然后又继续走。

到顶的时候，程小雨的腿在发抖。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没有树，只有几块大石头和一片矮草丛。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山谷，疗养中心的灰瓦屋顶藏在竹林里，炊烟正从烟囱里往外冒。

凌怀清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裤子侧袋里抽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本，巴掌大，边角磨毛了。翻开一页，里面夹着几支削好的短铅笔。

“你随身带着？”程小雨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嗯。想到了就画。”

“现在想到了什么？”

他没回答。笔尖在纸上动，速度很快，不像在画风景。她侧头看了一眼，他在画一个人的侧脸。线条不多，但轮廓很熟悉——圆脸，短发，眼镜框的弧度。

程小雨转回头，看着山谷里的炊烟。

“你画的是谁？”她问。

“不知道。”他说，“脑子里有一个影子，想把它画下来，但画出来不像。”

“哪里不像？”

“脸不像。头发不像。但那个感觉，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说“感觉”的时候，笔没停。程小雨盯着远处的炊烟，不敢再看他的纸。

“凌怀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影子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叠在一起。”

他的笔停了。

“想过。”他说，“但叠在一起的那个人，应该有一个名字。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程小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不能说。她说了，一切就毁了。系统会怎么处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说。

“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牛皮纸本合上，塞回裤子侧袋。

“走吧，该吃早饭了。”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石阶很陡，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有一段台阶特别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的石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程小雨扶着石壁走过去，手心沾了一股泥土的腥气。

走了大约三分之二，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段滑。”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掌心干燥，温度比她的手高。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手没有松开。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头发快盖住衣领。她忽然想起林晚世界里那个晚上，他站在公交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挥手。那个挥手很轻，像在跟还会再见的人告别。

石阶走完了，他的手松开了。两个人继续并排走，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早餐桌上，郑浩宇正把一个包子掰成两半，看见程小雨和凌怀清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俩从外面回来的？”

“去爬山了。”程小雨坐下来。

“几点去的？”

“六点半。”

“有病。”郑浩宇把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康晴坐在对面，手里的勺子在粥碗里搅，没有看她。但程小雨注意到她搅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碗边溅出几滴米汤，她用纸巾擦了，擦完又开始搅。

金重明从外面跑回来，浑身是汗，抓起桌上的水壶就灌。“你们去爬山了？”他放下水壶，“我跑完步还想叫你们打牌呢。”

“下午打。”凌怀清说。

金重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小雨一眼，笑了。“行，下午打。”

上午的集体辅导，周老师让大家画一幅画。主题是“我想要的安静”。每人一张白纸，一盒彩笔。周老师的目光先落在三位疗养对象身上。

金重明拿起一支深蓝色的笔，画了一片海。海浪一笔一笔堆上去，越堆越高，中间有一个很小的人，只露出一个头和两只手，像是快要被淹没了。他画得很快，下笔很重，纸都被压出了凹痕。

康晴选了灰色的笔。她画了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有锁，锁眼透出一线光。她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像在量过一样，门框笔直，锁的轮廓很清晰。

凌怀清拿起一支黑色的笔，想了一下，换成了棕色。他画了一把空椅子，放在一片空地上，椅子周围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没有。他画完之后又加了一条地平线，很细，几乎看不见。

周老师让大家轮流讲解。金重明说：“海是安静的，但海里的人不安静。”李老师问他：“那个人是你吗？”金重明笑了笑，没有回答。

康晴说：“门关着就没人进来，但我知道外面有光。”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之后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凌怀清说：“椅子没有人坐，就不会有人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像是在跟那把椅子说话。

程小雨坐在旁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椅子没有人坐，就不会有人走。他在说林晚。他在说那个出现又消失的人。他在说他自己。

赵戚哲坐在程小雨旁边，把椅子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程小雨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他的膝盖快碰到她的腿了。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