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金重明组织了牌局。六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石桌上铺了一张旧桌布,边角被风掀起来,郑浩宇用四颗石头压住了四个角。金重明带了两副扑克牌,郑浩宇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说“以防万一”。赵戚哲负责发牌,康晴坐在凌怀清对面,程小雨坐在凌怀清旁边。
打的是升级。金重明和郑浩宇一队,凌怀清和程小雨一队,康晴和赵戚哲一队。三个人三队,轮换着来。
第一轮,凌怀清和程小雨对康晴和赵戚哲。康晴打牌的时候话很少,出牌很慢,每一张都要想很久。赵戚哲坐在她旁边,不时往程小雨那边看。程小雨专注于手里的牌,没有回应。
凌怀清打牌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不出错也不冒险。有一把他手里有一张大牌,可以压死康晴的牌,但他没有出,留到了后面。程小雨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她懂了,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那一把他们赢了。
康晴放下牌,看了凌怀清一眼。“你算牌的?”
“大概算一下。”
“算到第几张?”
“第五张。”
康晴没再说话。她把牌拢起来,开始洗牌,动作很慢,牌在她手里一张一张地滑过去,像在数。
金重明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你们打牌也太认真了,打牌就是图个乐,算来算去不累吗?”
郑浩宇说:“你输了当然这么说。”
金重明把一张牌甩在桌上。“我没输,我只是还没赢。”
程小雨笑了一下。她发现金重明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总是能把一件普通的事说出一点不一样的味儿来。凌怀清好像也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轮,凌怀清和程小雨对金重明和郑浩宇。金重明打牌和他跑步一样,冲得猛,不管不顾。郑浩宇一边打牌一边吃花生,牌拿在手里,花生搁在腿上,出牌的时候先把花生放下去,出完了再拿起来。
“你能不能专心打?”金重明说。
“我很专心。”郑浩宇说,“我是多线程处理。”
“你那个多线程就是一边吃东西一边输牌。”
郑浩宇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在输。
凌怀清在这一轮打得很放松,偶尔会跟金重明说两句玩笑话,语气很淡,但金重明每次都接得住。程小雨发现凌怀清跟金重明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会比平时低一点,不是塌下去,是松下来。那种松很小,但她看得见。
康晴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凌怀清和程小雨之间来回,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频率很高。有一次程小雨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康晴没有躲,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牌。那两秒里,程小雨读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她在确认程小雨和凌怀清之间的关系。
傍晚的时候,赵戚哲说去周围散步。程小雨不想去,他说“一个人散步没意思”,她就去了。两个人沿着疗养中心后面的小路走,路很窄,两边是野草,高到膝盖。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尖细,像一根铁丝在玻璃上刮。
“程小雨,你觉得这次疗养结束之后,你和凌怀清还会联系吗?”赵戚哲问。
“不知道。看情况。”
“你觉得他会主动联系你吗?”
“不知道。”
赵戚哲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事不需要提前知道。”
“那你想让他联系你吗?”
程小雨停下来,看着他。夕阳在山脊上,把他的脸照成橘红色,鼻梁一侧的阴影很深,一直拉到嘴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紧的,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赵戚哲,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我想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小雨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过野草,草尖刷过她的膝盖,痒痒的。
“我是他的陪同人员。”她说。
“我没问你职务。我问你本人。”
“我本人也是他的陪同人员。”
赵戚哲看着她,笑了,本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意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问。程小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没有重叠。
晚上,程小雨洗完澡出来,康晴靠在床头看书。她听见动静,把书放下了,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露出一截红绳子。
“程小雨。”
“嗯。”
“你和凌怀清今天去爬山了。”
“嗯。”
“他主动叫你的?”
“他说‘你想来可以来’。”
康晴沉默了一下。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对你不一样。”
程小雨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对别人都差不多。对金重明话多一点,但那是金重明主动。对你,他主动。”
程小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自己床上。床垫响了一声,弹簧有点老了。
“你想说什么?”
康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有一种……别人进不去的东西。”她把书翻到之前的那一页,红绳子从书页间垂下来,晃了两下。她低下头继续看,不再说话了。
程小雨关了灯。黑暗中,康晴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光晕刚好照到天花板。程小雨盯着那圈光晕,想起康晴说的话。别人进不去的东西。她不知道康晴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说得对。凌怀清和她之间有一道门,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康晴看见了那道光。
程小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又开始刮风了,竹林的哗哗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突然变大,像有人猛地抖开一块大布。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凌怀清今天早上伸过来的那只手。干燥的掌心,比她的手高两度的体温,握了大约四分钟。从石阶的三分之二处到山脚。
四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而在隔壁房间,赵戚哲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信号还是只有一格,消息发了三秒才出去。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凌怀清和一个叫程小雨的走得很近。每天早上一起爬山,下午一起打牌。他看她的眼神不对。”
对方秒回了:“继续盯着。有任何进展马上告诉我。”
他又打了一行:“你说的‘任何进展’是什么意思?”
“比如她有没有碰他,他有没有碰她。比如她有没有在他房间里待过。比如他们有没有单独出去过夜。”
赵戚哲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窗外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不知道是鸟还是虫子。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脸重新消失在黑暗里。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程小雨今天说“我本人也是他的陪同人员”时的表情。她没有犹豫,没有脸红,什么都没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个事实,像在砌一堵墙。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又闷又热,他没有掀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房间里,凌怀清坐在床边,牛皮纸本摊在膝盖上。他没有开台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黄黄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小滩水。他翻到今天早上画的那一页,那个圆脸、短发、戴眼镜的侧脸。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眼睛的位置加了两笔。不是眼镜,是眼睛本身的弧度。
他盯着改完之后的脸,忽然觉得不像程小雨了。像另一个人。一个他更早认识的人,一个他记不清脸但记得声音的人。
他合上牛皮纸本,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他快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