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中心的第一夜,程小雨几乎没有睡。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竹林哗哗响,偶尔有鸟叫,叫声很奇怪,像婴儿哭。康晴倒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六点十分,走廊里有动静。脚步声从二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下楼了。程小雨起身往窗外看,院子里有个人,黑色运动服,正在压腿。金重明。他把腿架在桂花树的枝杈上,身体往前倾,额头快碰到膝盖了。停了几秒,换另一条腿。
过了一会儿,凌怀清也从楼里出来了。深灰色长袖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在院子里站了一下。金重明朝他招手。
“走。我跑步,你走路。”
凌怀清没说话,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拐上山路。
程小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去洗漱。
早餐七点半。程小雨和康晴下楼的时候,金重明和凌怀清已经坐在桌边了。金重明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正在大口喝粥。凌怀清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没在吃,双手捧着粥碗,像在暖手。
“你们几点回来的?”程小雨坐下。
“七点。跑了五公里,他走了三公里。”金重明指了指凌怀清,“他说他平时不走这么远,今天是被我带的。”
凌怀清没否认,低头喝了一口粥。耳朵尖有点红,是山里的气温低,被风吹的。
郑浩宇最后一个下来,餐盘上堆了四个包子、一碗豆浆、两个鸡蛋、一碟咸菜。坐下的时候餐盘差点翻了,赵戚哲帮他扶了一下。
“你每天早上都吃这么多?”赵戚哲问。
“今天起晚了,饿。”郑浩宇咬了口包子。
康晴坐在凌怀清斜对面,面前是一碗小米粥和一个水煮蛋。她把蛋壳一点一点剥掉,动作很慢。剥完之后把鸡蛋放在碟子里,没吃,开始喝粥。
林老师端着早餐坐到桌子一头。“昨晚睡得好吗?”
金重明说好,郑浩宇说还行,赵戚哲说习惯了。康晴点了下头。凌怀清没回答,抬眼看了一下林老师,意思是听到了。程小雨说挺好的。
“今天上午九点,大厅集合,第一次集体心理辅导。两位心理老师来,大家一起聊聊天,不紧张,就是互相认识一下。”
郑浩宇举手。“林老师,集体辅导的时候能吃东西吗?”
林老师笑了。“别吃出声就行。”
上午九点,六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两个心理老师,一男一女,男的姓周,女的姓李,都是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周老师让大家围成一个圈,每人简单说一下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的目光先落在三位疗养对象身上。
金重明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先来。我睡不好。不是失眠,是做噩梦。每天晚上都做,有时候一晚两三个。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医生说我是创伤后应激,但我没什么创伤,可能就是太累了。”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手指在扶手上敲,从坐下就没停过。
李老师看着他。“做噩梦这件事,困扰你多久了?”
金重明想了想。“好几年了。刚开始不觉得是什么事,后来习惯了。习惯比失眠更可怕。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已经懒得改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康晴坐在金重明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的水杯上。周老师转向她,她沉默了几秒。
“我害怕人。”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但我觉得不该这样。”
李老师看着她。“觉得不该这样?”
康晴没再说话,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凌怀清坐在最边上,离所有人最远。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周老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大厅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我想睡得好。”他说。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展开。
周老师点了点头。“能说出来,就是第一步。”
他没有问程小雨、郑浩宇和赵戚哲。他们不是治疗对象,是陪同者。
集体辅导结束后是自由活动。金重明拉着凌怀清去院子里晒太阳,郑浩宇回房间补觉,赵戚哲说要去周围转转,康晴坐在大厅角落里看书。程小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金重明和凌怀清。金重明在说什么,手比划着。凌怀清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转身想回房间拿本书。楼梯拐角,赵戚哲从上面走下来。
“不好意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你去哪?”
“回房间。”
“一起,我也回去拿东西。”
两人一起上楼。楼梯很窄,程小雨快走了两步走在前面。赵戚哲跟在后面。
“程小雨,你觉得凌怀清怎么样?”
她停下来,转身。“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挺关心他的。刚才集体辅导的时候,你一直在看他。”
程小雨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在仔细看她。
“我在看所有人。”程小雨说。
“哦。”赵戚哲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对他特别关注。”
他没再问,越过她上了楼。程小雨听见他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下午,程小雨被安排和凌怀清做第一次个体陪伴。林老师说不用刻意做什么,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想说话你就听,不想说话你就安静待着。
程小雨找到凌怀清的时候,他坐在院子后面的石凳上,面前是一片竹林。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速写本,在画竹子。
“林老师说让我来陪你。”程小雨站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你坐。”
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隔了大概一米。竹叶在风里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速写本上。
她看他的画。不是专业素描,是建筑师的线条画,干净,准确。竹子在他的笔下不像植物,像结构,像被拆解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东西。
“画得很好。”她说。
“画着玩的。”
“你不是那种会画着玩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黑框眼镜反了一下光。
“你好像很了解我。”他说。
“我接了你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他重复了一下,“你数过?”
“系统有记录。”
他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画。笔尖沙沙响。
“凌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别叫我凌先生。”
她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凌怀清。”她叫了一声。
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这里还行。空气好,安静。金重明话多但不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