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密。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的光就暗一次,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了一下暂停键。
金重明在凌怀清旁边坐了两个小时,聊了一个小时,沉默了半个小时,然后开始睡觉。他的睡姿不太好,脑袋歪向窗户,帽檐压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凌怀清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袖子从金重明胳膊底下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弄醒他。
程小雨隔着几排座位看见了这一幕。她注意到凌怀清抽出袖子之后没有马上转回去,他看了金重明一眼。那种看不是随意的扫过,是认真地在看一个人。金重明睡着了的样子不像醒着时那么热络,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很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即使在睡梦中也停不下来。
郑浩宇在旁边已经吃完了第二包薯片,正在拆第三包。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情。
“你饿不饿?”他问程小雨。
“不饿。”
“你吃得真少。”郑浩宇摇了摇头,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到了山区你可不能这么吃,会没力气的。”
程小雨没接话。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金重明身上。他醒了,棒球帽歪在一边,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他看见凌怀清在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醒着的时候淡很多,像一个面具松了,露出了底下一小截真实的脸。
“我做噩梦了。”金重明说,声音还有点哑。
凌怀清没有说话,但他把桌上的水杯往金重明那边推了一点。金重明看了那杯水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帽子扶正了。
“谢谢你没叫醒我。”他说,“我做梦的时候被叫醒,会发脾气的。”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金重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亮一些,但程小雨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没有停。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八分钟,六个人下了车。站台很小,只有一个遮雨棚和一条水泥台阶。空气比滨江凉了很多,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草木气味。程小雨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接站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一边搬一边说疗养中心在山上,开车还要一个半小时。
车厢里很挤,六个人加上行李,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郑浩宇被挤在最后一排中间,两条腿夹着一个行李箱,表情痛苦但没抱怨。康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手提袋,身体尽量缩着,不想碰到旁边的人。赵戚哲坐在程小雨旁边,右肩抵着她的左肩,车一颠簸就靠得更近。
“不好意思。”赵戚哲说,但没有往旁边挪。他的风衣袖子蹭着程小雨的手臂,面料凉凉的。
程小雨往窗边侧了侧身,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凌怀清坐在最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路。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弯道一个接一个,司机的方向盘不停地转,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金重明坐在凌怀清后面,扒着前排的椅背,伸着脖子跟凌怀清说话。
“你恐高吗?”他问。
“还好。”
“我恐高。但是这种山路我不怕。怕的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种。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是站在很高的地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跳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程小雨的手指收紧了。
凌怀清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说:“有。”
金重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开朗,没有热情,只是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我就知道。”他说,然后靠回了椅背,不再说话了。
康晴看了金重明一眼,又看了凌怀清的背影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手提袋的带子上缠了一圈,又松开,又缠了一圈。
赵戚哲在这段沉默里开了口。
“程小雨,你之前去过这种山区吗?”
“没有。”
“我也没有。听说那边晚上能看到银河。没有光污染的那种。”
“嗯。”
“你以前看过银河吗?”
“没有。”
赵戚哲笑了笑。“那这次可以一起看。”
程小雨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一根一根的,像挂在那里的帘子。车窗的玻璃上映出赵戚哲的侧脸,他还在看她。他的目光不重,但一直停在那里,像一只落在肩上的飞虫,不咬人,但赶不走。
面包车爬了一个小时的山,海拔越来越高,雾气越来越重。司机的雨刷偶尔刷一下,刮掉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汽。程小雨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右上角的小圆圈一直在转,转了很久,最后变成了“无服务”。
“没信号了。”郑浩宇举着手机转了一圈,“你们有吗?”
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康晴摇了摇头,金重明晃了晃手机说“早没了”,赵戚哲也摇了摇头。凌怀清没有检查,他的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也好。”金重明说,“没信号就不用回消息了。我每次看到工作群的消息就头疼。”
“你不回就是了。”郑浩宇说。
“你不懂。看到那个红点就难受。点进去更难受。不点也难受。”金重明把手机塞回口袋,叹了口气,“我可能有病。”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金重明自己笑了。
“哦对,我确实有病。不然也不会在这里。”
没有人接这句话。郑浩宇低头拆了一包饼干,康晴把脸转向了窗外,赵戚哲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呆,凌怀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一动不动。程小雨看着金重明的后脑勺,棒球帽下面的头发有一点长了,快盖住衣领。他说“我确实有病”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敲扶手了,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面包车终于在疗养中心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子,白墙灰瓦,大门是木头的,推开来吱呀一声。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刷了淡黄色,走廊的栏杆是木头的,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林老师。她站在门口迎接,笑容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家一路辛苦了。先分配房间,休息一下。六点钟在大厅吃晚饭。”
房间在二楼,两人一间。郑浩宇和赵戚哲一间,金重明和凌怀清一间,康晴和程小雨一间。
程小雨拎着行李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凌怀清。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房间的钥匙,正在看门上的号码。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了程小雨。
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走廊的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傍晚的灰色光线。
“你住哪间?”程小雨问。
他指了指旁边的门。“这间。”
“金重明跟你一间?”
“嗯。”
“他话挺多的。你要是受不了,可以跟林老师说换房间。”
凌怀清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比平时长。
“不用。”他说,“话多也不是坏事。”
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程小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金重明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确实有病”。她说不好金重明是什么问题,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他主动接近凌怀清,不是因为他开朗,是因为他在凌怀清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熟悉的东西。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一定能把对方拉回来,但他们能认出彼此。
康晴已经在房间里了。她的东西很少,登机箱放在床脚,洗漱用品整整齐齐地摆在卫生间台面上。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程小雨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看那本书,她在看窗外。
“你喜欢靠窗还是靠门?”康晴问。
“都可以。”
“那我靠窗吧。”
程小雨把行李放在靠门的床边,开始收拾东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拉链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康晴没有主动说话,程小雨也没有。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尴尬,更像两个人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收拾完东西,程小雨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掌。竹林再往外是山,一层一层的,越远颜色越淡,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雾气里。
“这里很安静。”康晴忽然说。
“嗯。”
“太安静了。”康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听见了反而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