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雨转头看了她一眼。康晴没有看她,还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很细。程小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康晴不是不喜欢说话,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她坐在角落里,站在远处,话很少,但她一直在看。看凌怀清,看金重明,看所有人。她在观察,像一个站在展览馆里看画的人,每一幅都认真看,但从不伸手去摸。
“你以前住过这种地方吗?”程小雨问。
“没有。”康晴顿了一下,“你呢?”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程小雨想了想。“工作需要。你呢?”
康晴沉默了几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林老师说这里很安静。”她说,“我想试试,安静能不能治安静的病。”
程小雨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但她把康晴说的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安静的病。不是失眠,不是抑郁,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让人害怕安静又离不开安静的矛盾。
六点钟,六个人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桌旁。菜是当地的家常菜,笋干烧肉、清炒时蔬、一锅鸡汤,味道清淡但很香。金重明吃了两碗饭,郑浩宇吃了三碗,赵戚哲吃了一碗,康晴吃了半碗,凌怀清吃了一碗半。程小雨注意到凌怀清吃饭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数数。
林老师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边吃边介绍明天的安排。早上七点起床,八点早餐,九点到十一点是集体心理辅导,下午自由活动,晚上七点到九点是个体陪伴时间。周末会有一些特色活动,比如爬山、画画、种菜之类的,看大家的心情。
“集体辅导是所有人和两位心理老师一起做,个体陪伴就是你们各自的陪同人员负责。”林老师看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说白了,就是陪着。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散步也好,发呆也好。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疗愈的一部分。”
郑浩宇举起了手。“林老师,能吃东西吗?”
林老师笑了。“能。别吃太多就行。”
金重明靠在椅背上,摸着吃饱了的肚子,转头跟凌怀清说话。“你明天早上跑步吗?我看外面有条山路,很适合晨跑。”
凌怀清看了他一眼。“你跑吗?”
“跑。我每天早上都跑,不跑就难受。”
“那你跑。”
“你不跑?”
“我走路。”
金重明想了想。“也行。我跑,你走,咱俩一起出发,终点见。”
凌怀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接受了某个提议的表情。
程小雨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金重明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他先靠过去再说。凌怀清是那种不会推开别人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别人走过来或者走开。这两种人凑在一起,反倒比两个都主动或者两个都被动的关系更容易建立。
赵戚哲坐在程小雨旁边,把一盘水果推到她面前。“吃葡萄吗?挺甜的。”
“谢谢。”她拿了一颗,放在碟子里,没有吃。
康晴从对面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但程小雨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安静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在确认什么。
吃完饭,程小雨站在院子里透气。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天上的云很厚,看不见星星。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是赵戚哲。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透透气。”
“我也是。”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今天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吧?”
“还好。”
“你房间住得还习惯吗?跟康晴一起,她话少,应该挺安静的。”
“嗯。”
赵戚哲沉默了几秒。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程小雨,”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凌怀清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程小雨转过头看着他。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主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好像认识你。”赵戚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没有等程小雨回答,转身走回了主楼。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了。
程小雨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又大了一些,竹林的哗哗声更响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她转身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看见二楼的走廊窗户里站着一个人。是凌怀清。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着院子里的方向。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两具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和三个说不出口的秘密。程小雨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凌怀清站在窗口,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竹林安静了一瞬。
凌怀清转身离开了窗口。窗帘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恢复了原样。
程小雨低下头,走进主楼。楼梯的灯不太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经过凌怀清和金重明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像两个人在交换一些不需要激动的事。
她回到房间。康晴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看书。她看见程小雨进来,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程小雨洗漱完,关了灯,躺在床上。康晴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光晕刚好照到她那一侧的天花板。
“程小雨。”康晴忽然开口。
“嗯?”
“你和凌怀清,之前认识吗?”
程小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他的方式,不太像不认识。”
程小雨没有说话。康晴也没有再问。床头灯灭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哗哗地响。程小雨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林晚消失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声,也是这样的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同一层楼的另一间房间里,金重明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重,偶尔翻一下身,被子被蹬到一边,又被他迷迷糊糊地拽回来。凌怀清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还是“无服务”。他翻到相册里那张化验报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张。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发信人是林晚,内容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他盯着这四个字,把手机锁了屏。
房间很暗,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那盏路灯很老了,光线发黄,照在窗帘上,像一层旧照片的颜色。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程小雨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陌生人对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认识一个人但不敢说认识的眼神。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唐槿瑜的眼睛里。在林晚的眼睛里。现在在程小雨的眼睛里。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黑暗里看起来是灰色的。他盯着那面灰色的墙,忽然想起唐槿瑜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你值得被人认真对待”。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用心理医生的语气跟他说话。她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很快又回到了那种专业的、正确的、不会出错的语气里。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竹林的哗哗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房间里,赵戚哲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信号已经恢复了,虽然只有一格。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到了。云栖山疗养中心。凌怀清和一个叫程小雨的在一起。”
对方秒回了:“拍张她的照片。”
赵戚哲犹豫了一下,翻到相册里今天在火车上偷拍的一张照片。程小雨侧脸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很清楚。他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发了过去。
对方回了两个字:“收到。”
赵戚哲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程小雨看凌怀清的眼神让他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暗处站了很久,忽然看见另一个人走进了光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