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觉得你自己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状态。跟来之前比。”
他放下笔,看着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速写本上,落在她肩膀上。他没回答。
“我想通了一件事。”他终于说。
“什么事?”
“那个消失的人。”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她说不是我的错。她说药有问题。她说有人在害我。这些判断是我自己做的。她只是帮我理清楚了。”
程小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信了?”她问。
“信了。但没有证据。所以我需要找到证据。”
“你打算怎么找?”
他转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像看一张建筑图纸。
“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很难改变?”
程小雨的心跳快了。“什么意思?”
“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记住的是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说某句话时的那种感觉。不是脸,不是名字。脸会变,名字会变,但感觉不会变。”
他看着她,等回答。竹林的哗哗声忽然变大了。
程小雨张了张嘴。“你说的有道理。感觉确实不太会变。”
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头,继续画竹子。
“程小雨。”
“嗯?”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坐在这里。”
他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
“那你就坐着吧。”
程小雨靠回石凳上,抬头看竹林上方。竹梢在风里摇,天空被切成无数小块,蓝得不真实。
郑浩宇出现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黄瓜,一边啃一边往里走。他看见程小雨和凌怀清坐在石凳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黄瓜还叼在嘴里,像一只偷东西被发现的松鼠。
傍晚,金重明组织了一场“篝火晚会”。其实没有篝火,是院子里的一盏大功率太阳能灯,白光,照得人脸发蓝。金重明从厨房借了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让大家坐。郑浩宇带了一袋花生米,赵戚哲带了一副扑克牌,康晴什么都没带,但来了。
六个人围坐成一个圈。灯在中间。金重明提议玩“真心话”,抽牌,点数最小的人回答问题。
第一轮,康晴抽到了最小。金重明问:“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康晴沉默了很久。
“上周。一个人在家,看了一个纪录片,讲企鹅的。有一只企鹅走丢了,找不到族群,一个人在冰上走了很久。我就哭了。”
没人笑。金重明点了点头,洗牌,发牌。
第二轮,郑浩宇抽到了最小。金重明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东西?”
郑浩宇想了想。“因为好吃啊。这需要理由吗?”他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们不觉得吃东西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事吗?肚子饱了,脑子就不想了。”
“有道理。”
第三轮,凌怀清抽到了最小。康晴看了他一眼,没问。金重明也没问。赵戚哲看了程小雨一眼:“程小雨,你问他吧。”
程小雨看着凌怀清。白光打在他脸上。
“你最近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
“今天早上。”
“因为什么?”
“山里的空气很好。走路的时候闻到了桂花的味道。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有味道。”
金重明“哦”了一声。“你开心是因为闻到了树叶的味道?”
凌怀清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行。太行了。”金重明笑了,眉眼弯弯。
康晴在灯光的暗处看着凌怀清,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程小雨看见了。
第四轮,赵戚哲抽到了最小。金重明问:“你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
赵戚哲笑了一下,没回答。他看了程小雨一眼,很快,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康晴低下头。金重明开始洗牌。郑浩宇低头剥花生。凌怀清没有表情。
游戏继续了几轮。天完全黑了。山里的黑和城市不一样,黑得很彻底。灯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亮。
郑浩宇第一个说困了,回了房间。康晴第二个,走的时候跟程小雨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金重明和凌怀清多坐了一会儿。金重明说他以前爬山的经历,说了一半发现凌怀清没在听,在看天上的星星。
“你看什么呢?”金重明问。
“找北斗七星。”
“找到了吗?”
“没有。云太厚了。”
金重明也抬头看了一会儿。“明天应该会晴。”
“也许。”
金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凌怀清和程小雨。
灯还亮着。飞虫围着灯转,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程小雨。”
“嗯。”
“你之前说,你觉得跟谁在一起都隔着一层东西。”
“嗯。”
“我现在也这样。但我有时候觉得,跟某些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层东西会薄一点。”
程小雨看着他。他没看她,在看天上的云。
“比如谁?”她问。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早上金重明跑步,我走路。你想来可以来。”说完转身走了。
程小雨坐在棉被上,看着他走进主楼。灯还亮着,飞虫还在转。她抬头看天,云很厚,没有星星。
凌怀清走进房间后,没有马上洗漱。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盏灯,和灯下坐着的那个小小的影子,默默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