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雨不知道他说的是哪片。但她没有问。
上午的集体辅导,金重明迟到了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换了衣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
今天的主题是“边界”。周老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说圆圈里面是自己,圆圈外面是别人。每个人要在纸上画一个圆,代表自己的边界,然后在圆外面写上“别人可以做的事”,圆里面写上“别人不可以做的事”。
金重明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圆外面写了“一起跑步”,圆里面写了“别问我做噩梦的事”。康晴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圆外面写了“别跟我说话”,圆里面写了“也别不说话”。凌怀清画了一个圆,不大不小,圆外面写了“进来”,圆里面写了“别乱动”。
周老师看了凌怀清的圆,问:“‘别乱动’是什么意思?”
凌怀清说:“进来了就别乱翻。翻坏了,就不让进了。”
程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那行字。“进来”和“别乱动”,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个房间的门上贴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欢迎”,一张写着“规矩”。他在告诉别人,你可以靠近,但别越界。至于什么是越界,他说了算。
她想起昨天走廊里的场景。赵戚哲越界了。凌怀清走过去,站住了。那就是“别乱动”。
下午,程小雨一个人在小溪边坐着。康晴在午睡,金重明和凌怀清在下棋,郑浩宇不知道在哪里吃东西。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脚趾蜷起来。
赵戚哲没有出现。她不知道是因为凌怀清早上的方法奏效了,还是因为赵戚哲自己选择了退。她希望是前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水凉吗?”凌怀清的声音。
“凉。”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两个人看着溪水。水很清,底下的石头有白的、灰的、带青苔的绿的。一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甩了一下尾巴,又钻回去了。
“金重明呢?”程小雨问。
“睡了。他今天没做噩梦,补觉。”
“你怎么知道他没做噩梦?”
“他昨晚没喊。”
程小雨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和早上爬山时不一样。早上的光硬,傍晚的光软,现在下午的光在中间,把他的轮廓照得刚刚好,不硬不软。
“凌怀清,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做梦了吗?”
“做了。”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下。“梦见一个人,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廊没有尽头,她一直走,我一直跟。她没回头,我也没叫她。”
程小雨的手指在石头上收紧了。“后来呢?”
“后来闹钟响了。”他说,“醒来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不叫她。”
程小雨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好鞋。水珠从脚背上滑下来,滴在石头上,很快就干了。
“走吧,该吃晚饭了。”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沿着小溪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戚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程小雨,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凌怀清。他没有说话,从旁边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程小雨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指节凸出来。
凌怀清没有看他。他推开门,侧身让程小雨先进去。
晚饭的时候,赵戚哲没有坐在程小雨附近。他坐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碗汤,一碟菜。他吃得很慢,一个人。
程小雨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接。她在心里默念。什么都不接。
凌怀清吃得很正常。一碗饭,一碗汤,菜吃完了,饭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放好,站起来,经过程小雨身后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牛奶还是温的。”
程小雨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走了。金重明也吃完了,站起来跟康晴说了一句“排骨好吃”,然后追着凌怀清出去了。康晴端着碗,喝汤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半。
晚上,程小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康晴那边的灯还亮着,书已经读完了,换成了一本新的,书签夹在最前面几页。
“程小雨。”
“嗯。”
“赵戚哲今天没来找你。”
“嗯。”
“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程小雨想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说他想说的话。”
康晴沉默了一下。“那他说了之后呢?”
“说完了就知道了。”
康晴没有再问。她翻过一页书,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隔壁房间,赵戚哲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消息。他盯着凌怀清今天在走廊里站定的那个位置,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是站在那里。但那个站,比任何话都重。
赵戚哲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程小雨说“因为你让我不舒服”。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这一次他没有翻来翻去。被子底下,他的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走廊里,金重明又出来了。他穿着拖鞋,走到公共阳台,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打火机打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今晚没有风,烟雾在面前聚了一团,慢慢散开,散得很慢。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脊上的树影在夜色里像站成一排的人,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把烟掐灭了,烟头在栏杆上按了按,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回房间。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淡,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凌怀清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有光。他推门进去,凌怀清坐在床边,牛皮纸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画。他看见金重明进来,把本子合上了。
“又抽烟了?”凌怀清问。
“嗯。”
金重明坐到自己床上,脱了鞋,把鞋并排摆在床边,鞋头朝外。
“凌怀清,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笑?”
凌怀清看着他。“不可笑。很多人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她想什么吗?”
凌怀清沉默了一下。“知道一部分。”
“那一部分就够了?”
“够了。剩下的,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金重明点了点头,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凌怀清。”
“嗯。”
“明天早上跑步吗?”
“跑。”
“几点?”
“六点。”
金重明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在台灯的光里有点发黄。
凌怀清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很淡,够看见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
“金重明。”
“嗯。”
“明天跑完步,回来喝牛奶。”
“什么牛奶?”
“程小雨那盒。她喝不完。”
金重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观察。”
“你观察她太多了。”
“嗯。”
金重明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