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凌怀清消失的方向。他走得很慢,帆布袋在腿边一晃一晃的。他的肩膀比林晚世界里宽了一些,也许是瘦了之后显得肩更宽了,也许是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变。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他说过两次。现在他面对面看见了她,会不会也觉得她像?他说“她”的时候,说的是林晚。但程小雨的脸和林晚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他不可能认出她。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个皱眉的动作,像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回忆的入口被堵住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戚哲发来的消息。“今天聊得挺开心的。出发那天我帮你拿行李吧,你一个女生拿不动。”
她回了一句:“不用,我东西不多。”
他秒回了:“那也行。到了那边互相照应。”
她没有再回。
出发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滨江火车站的北广场。
程小雨到的时候,郑浩宇已经在等了。他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外加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
“你带了多少东西?”程小雨问。
“三十天的口粮。”郑浩宇拍了拍行李箱,“主要是零食。山区万一买不到呢。”
康晴站在十米外,一个很小的登机箱,一个手提袋,安安静静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遮住半边脸。她看见程小雨,点了下头,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赵戚哲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风衣,看起来像要去拍杂志。他走到程小雨旁边,很自然地站定了,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走开。
凌怀清最后一个到。他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不大,看起来很沉。他走到人群旁边,把包放下,没有说话。
金重明已经到了。他站在候车室的门口,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一群深色衣服里格外显眼。他看见凌怀清,主动走了过去。
“你是凌怀清吧?我是金重明。”他伸出手,笑得很开,“咱俩一个组的?不对,你是程小雨那组的。反正咱们是一批的。”
凌怀清握了一下他的手。“嗯。”
“我听说你做建筑的?我也是做工程的,不过是路桥。咱们算半个同行。”金重明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让人讨厌的热情。
凌怀清的表情松了一点。“算是。”
“路上聊。”金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检票了。
程小雨注意到康晴的目光一直跟着金重明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检票口。不是看金重明,是在看金重明拍过的那个肩膀。
火车是八点零二分。六个人坐在同一节车厢里,但分散在不同的座位。程小雨和郑浩宇坐在一起,康晴一个人坐在过道对面,赵戚哲坐在她后面两排。凌怀清和金重明坐在车厢的另一头。
车开了之后,程小雨透过车厢的连接处,看见金重明在跟凌怀清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张什么图纸,指给凌怀清看。凌怀清低着头在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他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亮了一瞬,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郑浩宇在旁边拆开了一包薯片。“你要吗?”
“不要。”
“你一直在看那边。看什么呢?”
“没什么。”程小雨转过头,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火车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一片一片的山。窗外的景色从灰色变成绿色,从平坦变成起伏。隧道一个接一个,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的光就暗一次,然后又亮起来。
程小雨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周的线索。赵戚哲的过分热情,康晴的含蓄注视,金重明的主动接近。还有凌怀清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皱眉。那个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瞬间。
她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的反射,看见赵戚哲在看她。他坐在后面两排,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打字。她看不清他在打什么,但她看见他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板上。
火车又钻进了一个隧道。黑暗持续了十几秒。
当光线重新涌进来的时候,程小雨看见窗外的山已经变得很高了。云在半山腰上挂着,像一层薄薄的棉絮。远处的山脊上有一条细长的瀑布,白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林晚消失的那个夜晚。蓝色的光,抽离的意识,那句“等我回来”。她回来了。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声音,换了一个名字,但她回来了。她坐在同一列火车上,往同一个方向去,靠近同一个人。
这一次,她不会让赵敏华再找到他。
至少她以为不会。
车厢的另一头,凌怀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金重明已经说累了,靠着椅背睡着了,棒球帽盖在脸上,呼吸声很重。
凌怀清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化验报告的照片。艾司唑仑,普萘洛尔。他又看了看那个名字。林晚。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头,透过车厢里的人群,看见了程小雨。她坐在前面几排,侧着脸看着窗外,短发,圆脸,黑框眼镜。她和林晚长得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但她说话的方式,她安慰人的方式,她那种“我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那个热线电话。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拨出去,她接起来。她说“我一直在”。他说“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她说“也许因为我们是同行”。
不是同行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两扇门之间,两扇门都关着,但他知道门后是同一条路。
火车又钻进了一个隧道。黑暗里,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