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怀清抬起头。“凌怀清。做建筑的。”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面对面听着比电话里更近，近到程小雨能听出他尾音里那一点点紧绷。

轮到程小雨了。“程小雨，研一，应用心理学。”她让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请多关照。”

凌怀清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比刚才长一些，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但又抓不住。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会议结束后，六个人站在楼下等车。康晴站在凌怀清旁边，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每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程小雨注意到了。康晴看凌怀清的方式不是好奇，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凌怀清没有注意到。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他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握着。

赵戚哲走到程小雨旁边。“你怎么回去？我开车了，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程小雨笑了笑，客气但疏离。

“那下周出发的时候呢？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赵戚哲笑了一下，没再坚持。但他的目光跟着程小雨走到路边，直到她上了公交才收回来。

公交车上人不多。程小雨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脑子里在过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康晴看凌怀清的眼神。凌怀清看她时那一下皱眉。赵戚哲过分的热情。

还有一件事。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她看见赵戚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几行。她坐得远，看不见内容，但她注意到他发完消息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她没有多想。至少当时没有。

回到住处，程小雨洗了澡，坐在床上翻笔记本。她在新的一页写下：康晴，女，财务，安静，对凌怀清有关注。金重明，男，未到场。郑浩宇，陪同康晴。赵戚哲，陪同金重明。然后在赵戚哲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问号。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手机亮了一下，是热线工作群的消息。赵戚哲发了一张今天开会的合影，六个人站在楼下，阳光很好。他配了一行字：“下周出发，期待。”

康晴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郑浩宇回了一个面包的emoji。凌怀清没有回。程小雨也没有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她站在最左边，凌怀清站在最右边，中间隔着四个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会议室里，凌怀清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像一个人在雾里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

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下周开始，她要和他共处一个月。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区疗养中心里，没有电话，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和其他四个同样被困在那里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赵戚哲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她入选了。凌怀清也入选了。下周出发，去云栖山。”

对方秒回了：“具体地址。”

赵戚哲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我不确定。到了会告诉你。”

对方没有再回。赵戚哲把聊天记录删了，放下手机。他知道那个女人不简单，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程小雨看凌怀清的眼神不对。她说“请多关照”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不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不喜欢。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而在另一间公寓里，凌怀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没有开台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够他看见纸上的字。他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林晚给我留了一份化验报告的照片。赵姨说是我自己找的图片。”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今天见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像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滨江的夜景还亮着。十六楼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