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槿瑜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穿越的。
她没有睡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第二次穿越的计划。窗外的天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远处的楼顶有一道细细的光,太阳快出来了。她盯着那道光线,忽然觉得眼皮变得很重,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她闭上眼睛,让那道蓝色的光把她吞没。
意识再次清晰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很小,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心理学教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心语心理咨询热线志愿者,程小雨”。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不是唐槿瑜的脸,也不是林晚的脸。这是程小雨。
她花了三天时间熟悉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程小雨,二十三岁,应用心理学专业研究生,单身,父母在外地,社交圈子很小。完美。一个几乎透明的身份,没有人会注意她,没有人会把她和林晚联系在一起。她需要的正是这个。
第三天晚上,她坐进了热线中心的工位。
热线中心在滨江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五楼,房间不大,摆着六张桌子,每张桌上放一部电话。墙上有块白板,写着当月的值班表。程小雨的名字排在周四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那班。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坐在工位上熟悉接线流程。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男生,也是志愿者,正在啃一个冷掉的汉堡。
“第一次值班?”他问。
“嗯。”
“放轻松。大部分电话都是失眠的,聊几句就好了。真正严重的不会打热线。”他咬了一口汉堡,“真严重的,早就放弃求助了。”
程小雨没有接话。她知道真正严重的会打。她知道有人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拨通这个号码,声音低哑,说“我姓凌”。
十点,电话响了。她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老公出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聊了二十分钟。十一点,又一个电话。一个大学生,考试焦虑,睡不着。聊了十五分钟。凌晨十二点,电话响了。一个男人,失眠,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聊了十分钟。凌晨一点,电话又响了。一个年轻人,刚失恋,喝了酒,说话断断续续的。聊了十分钟。
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你好,这里是心语热线,请问怎么称呼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她能听见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我姓凌。”
她的手指收紧了。她认识这个声音。在另一个世界的诊室里,这个声音叫过她“唐医生”。在林晚的世界里,这个声音叫过她“林晚”。现在是第三次了。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能让声音发颤。程小雨的声音比林晚更年轻,语速更快,带着一点学生气。她练了三天,已经能自然地用这个声音说话了。
“凌先生,你好。今晚有什么想聊的吗?”
又是沉默。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敲击声,像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电话。”他说。
“既然打通了,就聊一聊吧。”
“你是志愿者?”
“对。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
“那你是专业人士?”
“我在学习成为专业人士的路上。但我首先是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最近也认识一个。但她走了。”
“走了?”
“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程小雨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他在说林晚。他在找她。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她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消失得太干净了。手机号注销,公司查无此人,酒店退房。像被人从世界上擦掉了一样。”
程小雨闭上眼睛。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不能说我就是林晚。她只能用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声音,重新靠近他。
“凌先生,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聊那个人,还是想聊别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慢,很深。
“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太晚了,睡不着。”
“经常失眠吗?”
“嗯。很久了。”
“有在看医生吗?”
“有。在看心理医生。”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方便告诉我治疗了多久吗?”
“大概三四个月吧。每周一次。”
“有效果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听见他换了一个姿势,话筒那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有。也没有。”他的声音放低了,“她是个好医生。但我觉得她在用对付所有人的方式对付我。专业的,正确的,不会出错的那种。我理解。那是她的职业。但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她不用那种方式,会不会不一样。”
程小雨的眼眶热了。他知道说的是谁。是唐槿瑜。是她自己。她想起自己坐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用标准的咨询话术回应他每一次试探。他说“唐医生,你今天的耳环很好看”,她说“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他说“我从来不知道被人认真听是什么感觉”,她说“这是咨询关系的一部分”。她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把所有不该有的感情压在一层又一层的伦理条款下面,直到他死了才让那些感情长出来。
“你觉得她应该用哪种方式?”她问。
“我不知道。可能不那么正确的方式吧。不那么像一份工作,更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那种。”他停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笑,没有笑意,“我在说什么。你不用管我。太晚了,脑子不清楚。”
“没关系。热线就是让你说不清楚的话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声音里的紧绷松了一些。“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
程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谁?”
“像她。像那个消失的人。也像我的心理医生。你们三个说话的方式,有时候让我觉得是同一个人。”
程小雨的呼吸停了一秒。她差一点就说出去了。差一点就说“因为我就是”。她咬了一下舌尖,让疼痛把那个冲动压下去。
“凌先生,你刚才说那个人消失得很干净。你确定她真的不存在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
“哪些人?”
“我同学宋屿,还有两个老同学,赵姨。他们都说林晚不是真实的人,说是我病出来的幻觉。”
程小雨的手指攥紧了话筒。“你的心理医生呢?她也这么说吗?”
他沉默了一下。“她没有直接说。她只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出现幻觉或者妄想,问得很小心。她没有说林晚不存在,但她在评估这个可能性。我觉得她不确定。她只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告诉我。”
程小雨松了一口气。唐槿瑜没有被买通。唐槿瑜只是在做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事,面对一个有重度抑郁病史的患者描述一个“消失的人”,她当然会评估幻觉的可能性。这是专业的反应。但赵敏华利用了这一点,她不需要买通唐槿瑜,她只需要让凌怀清觉得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连他的心理医生也在怀疑。这份怀疑就够了,足够让凌怀清开始相信自己真的疯了。
“凌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林晚真的不存在,为什么你的心理医生没有直接告诉你?她只是问你有没有出现幻觉,她并没有下结论。这说明她也不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些直接告诉你‘林晚不存在’的人,他们怎么确定的?他们见过林晚吗?他们跟她聊过吗?宋屿见过她吗?你的赵姨见过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宋屿说他不认识她。”
“不认识和不存在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存在,只是你的同学不认识她。你之前说林晚是高中同学,同届不同班。宋屿不认识她很正常。”
他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几乎能看见他的样子,坐在那把书桌前,台灯开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她在两个世界里见过这个画面太多次了,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你很聪明。”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不是我聪明。是你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想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她。那个消失的人。”他停了一下,“程小雨,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你问。”
“你做这个热线志愿者,是因为你喜欢帮助别人,还是因为你也有过想找人说话的时候?”
程小雨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锐利了,不像是一个深夜失眠的人会问出来的。她忽然意识到,即使在被药物影响、被所有人欺骗、被孤立到极限的情况下,他的脑子仍然在转。他仍然在观察,在分析,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他没有坏掉。他从来没有坏掉。
“都有。”她说。
“那你现在有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吗?”
“有。”
“那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