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说,“我可能确实不会信。”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很短的闪电。
“你先回去吧。”他说。
“凌怀清——”
“你先回去。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求你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草莓,放回袋子里,走到门口。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没有看她。
“凌怀清,不管你信不信,”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药有问题。赵敏华在害你。沈雨薇的事跟你无关。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又坏了,忽明忽暗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大门,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盒子被攥得变了形,几颗草莓被挤烂了,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她手指上。
她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她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打在脸上,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扶着栏杆,看着那些碎光。
他说得对。她突然出现,莫名其妙地对他好,替他查这个查那个,替他联系沈雨薇,替他化验药片。她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这些。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所以就做了。
但他是人。不是病例,不是项目,不是她需要修复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栏杆上。铁栏杆很凉,凉得她太阳穴发疼。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凌怀清,拿起来一看——是宋屿。
“林晚,你让我打听何志远的事,我打听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怎么说?”
“何志远五年前从宁海那所学校离职了,现在在老家。我托人问了一下当年他为什么调走,有人说是因为‘个人原因’,但具体什么原因没人说清楚。不过我查到一件事——何志远在宁海的时候,有过一次处分记录。时间大概是他调过去之后两年。处分原因写的是‘违反教师职业道德’,但具体是什么没写。”
“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
“能查到具体是什么吗?”
“很难。那是内部记录,不对外公开。而且过了这么多年,档案可能都找不到了。”宋屿犹豫了一下,“林晚,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我在查一件十三年前的事。”她说,“宋屿,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桥上,把宋屿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志远,违反教师职业道德,沈雨薇突然转学,妈妈来学校闹,说“有人对她女儿做了不好的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凌怀清都说服不了,怎么去查一个十三年前的案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凌怀清。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没喝水。
“我在。”
“我刚才说的话——”
“你说得对。”
“不是。”他停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又停了。她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东西。
“我只是很乱。”他说,“我不知道该信谁。赵姨照顾了我十几年,你说她在害我。你出现了几个星期,但我信你比信她还多。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这叫直觉。”
“我的直觉一向不准。”他苦笑了一下,“你记得吗,我说过我以为周淼会等我,结果她没有。我以为沈雨薇的离开是我的错,结果不是。我的直觉从来没对过。”
“这次会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她停住了。她想说“因为我是唐槿瑜”,但她不能说。她说了他也不会信。他刚才说了,他不会信。
“因为你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会害你。”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会。”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凌怀清,你听我说。明天你把那个药瓶收好,不要放在抽屉里。赵敏华再来的时候,注意她碰过什么东西。不要吃她给的任何东西,汤也好,水果也好,都不要吃。”
“你还是在查她。”
“我不是在查她。我是在保护你。”
他沉默了一下。“林晚,你什么时候走?”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说你是调到滨江工作的。但你每天都来我家,不用上班吗?”
她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原主是中学语文教师,有课要上,有教案要写。但这几天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凌怀清身上。
“我请了假。”她说。
“请了多久?”
“没定。”
“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想请的。”
他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嗯。你也是。”
“林晚。”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说得对。我应该先问你,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他没有接这句话。她听见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比刚才小了一些。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到脚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外拽。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脑子,抓住了某个地方,开始往外拉。
她见过这种感觉。上一次也是这样——蓝色的光,意识模糊,身体变轻。
不。现在不行。她还没有做完。她还没有找到何志远的证据,还没有让凌怀清相信药有问题,还没有——
蓝色的光从她胸腔里透出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汇入心脏的方向。
她站在路边,周围的行人看不见她——或者说,他们看不见这道光。所有人都在正常地走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女人正在从这个世界被抽离。
“不要。”她低声说,“再给我一天。一天就行。”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意识开始模糊,边缘变得柔软而透明。她拼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街道——路灯、广告牌、便利店、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所有这些都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她拿出手机,想给凌怀清发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要走了”?说“我不是林晚”?说“我会回来的”?
她打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蓝色的光猛然收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最后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的:
“第一次穿越结束。即将返回原点。”
然后一切都暗了。
在滨江区某栋公寓的十六楼,凌怀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看——林晚发来一条消息:“等我回来。”
他盯着这四个字,皱了皱眉。什么叫“等我回来”?她不是明天还会来吗?
他回了一条:“你不是明天来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林晚?”
已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没人接。又拨了一遍。响了,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她在洗澡。也许她睡着了。也许手机没电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那条消息——“等我回来”——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她为什么要说“回来”?她不是一直都在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明天她一定会来的。她说了明天见。
她说了。
而在另一个世界——唐槿瑜即将醒来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没有变。
凌怀清的公寓还被封锁着。法医的初步报告还躺在桌上,结论是“疑似自杀”。那枚不该出现在门把手上的指纹还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赵敏华坐在她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林晚已消失。原因不明。需确认是否永久性。”
她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杯沿上的唇印已经干了,她没有补。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动了一下。
“还剩两次。”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