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怀清没有告诉林晚他也去了化验中心。
周三上午,他请了半天假,骑着车去了大学城附近的那家机构。他在网上搜过,这是全市唯一一家对个人开放药品成分分析的检测点。他把药瓶里的药片倒出五粒,装在一个密封袋里,揣进口袋。
骑车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结果和林晚给的那份报告一样,他怎么办?如果不一样,他又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亲眼看到。
化验中心在一栋老楼的三楼,门面比他想的小。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坐在前台看手机,头也没抬。
“化验药品。”
“什么东西?”
凌怀清把密封袋放在桌上。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没有刻字?哪来的?”
“朋友给的维生素。我想确认一下成分。”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三个小时出结果。你先回去,好了打电话。”
凌怀清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两个半小时。他买了一罐咖啡,喝了一半,剩下的握在手里,罐子被捏得变形。他翻手机,翻到林晚发的那张化验报告截图,又翻到沈雨薇的那条消息。他把这两样东西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那个结就紧一点。
她说不是他的错。她说药有问题。她说赵敏华在害他。
他信了。昨晚他信了。他握着她的手走在马路上,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一毫米。
但现在,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万一她错了呢?万一药没问题呢?万一沈雨薇那条消息是她自己编的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是谁?
十一点半,电话来了。
“结果出来了。你上来拿。”
他上楼。白大褂男人把报告递给他,表情很平淡。
“你那药片,就是普通的维生素B族。复合维生素,没什么特别的。药店都有卖。”
凌怀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确定?”他问。
“确定。成分分析做不了假。维生素B1、B6、B12,标准的复合配方。没有其他成分。”
凌怀清接过报告,低头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维生素B族。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安眠药?没有降压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没有。”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听说有什么成分?”
“没什么。谢谢。”
他走出化验中心,站在楼梯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里的报告上。他把林晚发的那张截图翻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看。
两份报告,同一个药瓶里的药片。一份说含有艾司唑仑和普萘洛尔,一份说只是维生素B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两种可能。要么林晚的化验是错的——她找的机构不专业,或者她被人骗了。要么——
要么她骗了他。
他不想相信第二种。但他更不相信第一种。他亲眼看着林晚把药片从抽屉里拿走,亲眼看着她在厨房里切西红柿,亲耳听她说“我担心你”。她说话的样子不像在骗人。
可报告在这里。白纸黑字。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他该说什么?说“你骗我”?说“药没问题”?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把手机收起来,骑上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赵敏华。
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怀清,晚上我给你送汤过来。你昨天没喝吧?我看保温盒还在厨房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昨天忘了。今天不用送了,我买了菜。”
“买了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朋友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高中同学。”
“又是那个林晚?”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嗯。”
赵敏华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怀清,你最近跟这个人走得太近了。你了解她吗?她为什么突然出现?你们十几年没联系了,她图什么?”
“赵姨,她没图什么。”
“你怎么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赵敏华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注意点。晚上我给你送点水果过来。”
“不用——”
电话挂了。
凌怀清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骑车。赵敏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你了解她吗?她为什么突然出现?
他不想听这些话。但他说不出赵敏华哪里不对。
周四晚上,林晚来了。
她带了一袋菜,还有一盒草莓。进门的时候她把草莓举到他面前,说“楼下水果店打折”。
他看了一眼草莓,没有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接过草莓,放在餐桌上,“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什么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化验报告,放在桌上。
“我今天去化验了。你抽屉里那个药瓶。”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又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结果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维生素B族。普通的复合维生素。没有安眠药,没有降压药。”
沉默。
林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那份报告,”他说,“是从哪来的?”
“大学城那家检测中心。我周一去的。”
“我也是在那家测的。同一个地方。”
“那不可能——”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我亲眼看着他们出的报告。艾司唑仑和普萘洛尔,两种成分都有。我不会弄错的。”
“我没有说你弄错了。”他看着她,“但两份报告摆在面前,总有一个是错的。”
“你的药瓶呢?给我看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药瓶还在。他拿起来递给她。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我拿去化验的那批。”她说。
“什么?”
“我周一拿的时候,药片是纯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这批——”她把药片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上面有很小的刻字。VB。这是维生素B族的缩写。我之前拿的那批没有这个。”
他接过药片,凑到灯下看。确实有。非常小的两个字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的意思是——”
“有人换了药。”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在你化验之前,有人把药换成了真的维生素。”
他没有说话。
“凌怀清,你仔细想想。这几天谁进过你家?”
他想了想。赵敏华周二晚上来过。他开门让她进来,她去了一趟厨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冰箱,然后走了。她走之后他检查过抽屉——药瓶还在,他没有打开看。
“赵姨。”他说,“她周二来过。”
林晚闭上了眼睛。
“她换的。”她说,“她知道我在查了。她给我留了纸条,让我别再靠近你。”
“什么纸条?”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给他看。他接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小姐,我知道你是谁。别再靠近他。否则你会后悔的。”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周二。酒店前台转给我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
“怕我不信?”他打断她,“对,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林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我赵姨在给我下药。你告诉我沈雨薇的事跟我无关。你告诉我这些,我信了。我信了你。但现在——”他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报告,“两份化验报告,同一家机构,同一瓶药,结果不一样。你让我怎么想?”
“药被换了。我说了。”
“你怎么知道被换了?你亲眼看到了?”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
“但你确定。你什么都确定。你确定药有问题,你确定沈雨薇的事跟我无关,你确定赵姨在害我。你什么都知道。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林晚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为什么要去找沈雨薇?你跟她说了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去问这些?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我想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找她?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一个十三年没联系的人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很冷的、像玻璃碎掉之后的锋利,“你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莫名其妙地对我好,帮我查这个查那个,替我联系我高中时候的人,替我化验我的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这些?也许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她的眼眶红了。“凌怀清——”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一个人反复检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反复想自己是不是不值得任何人留在身边的感觉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突然出现,告诉我‘不是你的错’,告诉我‘你应该信我’。但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裂开的声音。
林晚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他说。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最可笑的是,你说话的方式,你看着我的眼神,你安慰我的那些话——全都像一个人。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一直在想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但现在我怀疑,也许我根本不认识你。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的。也许你根本不存在。”
“我存在。”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他。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但那两步像一条河,她跨不过去。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因为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苦,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