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中心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栋老楼里,门面不起眼,但设备看起来挺专业。林晚到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在调试仪器,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预约了?”
“林晚。上午十点。”
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什么东西?”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粒用纸巾包好的药片,放在桌上。
“帮我分析一下成分。我想知道这是什么药。”
男人看了一眼药片,拿起一片放在灯下看了看。“没有刻字?哪来的?”
“朋友给的。说是维生素,但吃了之后有嗜睡、情绪波动的反应。我想确认一下。”
“维生素?”男人哼了一声,“维生素不会让你嗜睡。除非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把药片放到一个容器里,“三个小时出结果。你先回去,好了我打电话。”
“能不能加急?”
“加急加钱。”
“行。”
走出化验中心,林晚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凌怀清的消息。昨晚他说“明天再说”,但到现在也没联系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催他。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翻出何志远的手机号,看了很久。昨天沈雨薇回了那条消息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联系何志远?如果联系了,说什么?如果不联系,她怎么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不会打草惊蛇、又能帮她核实信息的人。
她想到了宋屿。
她拨了宋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晚?又有什么事?”
“宋屿,你还记得何志远吗?”
“记得啊。体育老师。怎么了?”
“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调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太清楚。好像是正常调动吧?那种年纪的老师,在乡镇学校待几年,调到县城,再调到市里,很正常。”
“沈雨薇转学和他调走之间只隔了两个月。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吗?”
宋屿沉默了更久。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不是说一定是他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值得查一下。”
“林晚,你到底在查什么?你一个做编辑的,怎么搞得像刑警一样?”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宋屿,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何志远现在的情况?你在教育系统有熟人,比我方便。”
宋屿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但我得提醒你,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何志远虽然调走了,但他在教育系统待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不少。你要是乱传,惹麻烦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带着一点花香。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今天——三月十三日。凌怀清死的那天。
她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凌怀清的消息。
“林晚,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有空。几点?”
“七点。老地方?那家日料店。”
“好。”
她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告别的预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随时会来,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这一次穿越快要结束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凌怀清,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在。”
他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下午两点,化验中心的电话来了。
“结果出来了。你过来拿报告。”
林晚打车过去,一路上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付了钱,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把一张打印好的报告递给她,表情有点严肃。
“你那药片,不是维生素。”
她的手指收紧了。“是什么?”
“两种成分。一种是艾司唑仑,镇静安眠类的,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停药之后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焦虑、失眠、情绪崩溃,都是正常的。另一种是普萘洛尔,一种β受体阻滞剂,主要用于治疗高血压和心脏病。”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普萘洛尔的副作用是什么?”她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很多。最常见的是疲劳、嗜睡、头晕。长期使用会导致抑郁症状,严重的话会有自杀意念。”他看了她一眼,“这两种药加在一起,如果长期服用,人的精神状态会被严重破坏。而且这两种药都需要处方,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能检测出服用了多长时间吗?”
“从药片的状态来看,这批药的生产日期大概在一年前。如果按常规剂量每天服用,这个瓶子的容量大概是三个月的量。但具体吃了多久,我们测不出来。”
三个月。和他说的“三四个月”对得上。
“谢谢你。”她拿着报告,走出化验中心。
站在楼下,她把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维生素。是艾司唑仑和普萘洛尔。是安眠药和降压药。是能让人抑郁的药。
赵敏华在给他下药。
她拿出手机,想给凌怀清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然后停住了。
不能打。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可能会不信。他可能会觉得她在挑拨他和赵敏华的关系。她需要当面告诉他,需要把报告放在他面前,需要看着他的眼睛说——
但今晚他约了她。今晚七点,那家日料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
等今晚。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然后她再把这件事告诉他。
她叫了一辆车,回酒店。车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敏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是“照顾”他,说“他妈妈把他托付给我”。但照顾一个人,不是应该让他变好吗?为什么要给他下药?为什么要让他抑郁?
除非——“照顾”不是目的,是手段。让他生病,让他无法独立,让他永远依赖她。这才是目的。
林晚闭上眼睛,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车到了酒店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
“林小姐。”
她转过头。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谁?”
“一个女士。她说她姓赵。”
林晚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接过信封,走到电梯口,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handwritten,字迹很工整: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谁。别再靠近他。否则你会后悔的。”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赵敏华知道她。赵敏华知道她在查什么。赵敏华在警告她。
她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深呼吸了三次。
她不怕。她不能怕。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赵敏华知道她在查,那赵敏华可能会做两件事:一,销毁证据;二,加速行动。
药瓶。
她拿出手机,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你抽屉里那个维生素,还在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五秒。他回了:“在。怎么了?”
她松了一口气。“没什么。晚上见面跟你说。”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进了房间。坐在床上,她把那张纸条摊开,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你是谁。”
赵敏华不可能知道她是穿越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林晚”在接近凌怀清,知道她在调查,也许还知道她在化验药片。
但赵敏华是怎么知道的?她跟踪她?查了她的手机?还是——凌怀清告诉她的?
不。凌怀清不会。他连赵敏华给他下药都不知道,不可能把林晚的事告诉她。
那只有一个可能:赵敏华在监控凌怀清的生活。他的手机,他的访客,他的一切。
林晚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拿起手机,翻到凌怀清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那条匿名消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赵敏华发的。
她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林晚坐在床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敏华,医药公司高管,有渠道获取处方药。每周送汤两到三次,利用送汤的机会检查凌怀清的生活,可能直接在汤里下药,也可能更换药瓶里的药片。监控凌怀清的通讯和社交,对任何接近他的人发出警告。用“矫情”、“想太多”之类的话贬低他的感受,强化他的自责感,让他越来越依赖她。
这不是照顾。这是囚禁。
而凌怀清,被药物影响了判断力,被十三年的自责削弱了自我价值感,被一个“赵姨”的身份蒙蔽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滨江的街景,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凌怀清,坐在她的诊室里,说“唐医生,我觉得我坏掉了”。
他没有坏掉。他是被弄坏的。
她看了看时间。四点。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她需要想清楚今晚怎么跟他说。怎么把化验报告给他看,怎么让他相信赵敏华在害他,怎么让他从那个囚笼里走出来。
她不能太急。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攻击赵敏华——他会防御,会退缩,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她需要让他自己看到证据,自己得出结论。
她拿起笔记本,写下了今晚的对话策略:
1. 先让他说完他想说的话。不要打断,不要插嘴。他说完之后,再拿出化验报告。
2. 不要用“赵敏华在害你”这种话开头。太直接了。先说“我担心你的身体状况”,然后给他看报告。
3. 让他自己看,自己问问题。不要替他说出结论。
4. 如果他问“你为什么要化验这个东西”,就说“因为你说吃了之后会困,我担心你”。
5. 如果他问“你是不是在怀疑赵姨”,就说“我在怀疑这些药片,不是怀疑任何人。药片不会骗人。”
6. 无论他什么反应,不要急。给他时间消化。
她把这几条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
六点,她出门了。去那家日料店的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很小,很安静。
她买了一束。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今天的凌怀清,应该收到一束花。
六点五十分,她到了日料店门口。凌怀清已经在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站着。看见她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上。
“给我的?”他问。
“嗯。”
他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灯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嘴角微微翘起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买。”
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雏菊没有味道。”
“我知道。”
“那你还买。”
“好看。”
他笑了一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们坐进角落的位置,还是上次那张桌子。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凌怀清手里的花,笑了一下。
“今天有约会啊?”
“没有。”凌怀清说,把花放在桌上。
老板看了林晚一眼,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点完菜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凌怀清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她看得出来他在紧张——他的右手又摸了一下左手腕。
“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她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嗯。”他说,“我昨天说想了一晚上,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你昨天问我,能不能接受你说的那个理由。我说我在试着接受。我今天想告诉你——我接受了。”
她愣了一下。“接受什么?”
“接受你对我的好。不需要理由的那种好。”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好好对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但我不想再猜了。你说了你喜欢我,我就信你。”
她的眼眶热了。
“你说你信我。”她说。
“我信你。”他看着她,“可能这是我做过的最不理智的事。但我信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把笑收住了。
“凌怀清,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化验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你抽屉里那个药瓶。我拿了两粒药片去化验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困惑、不安、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紧绷。
“你拿去化验了?”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确定。我不想让你担心,如果我猜错了的话。”
“猜什么?”
“你看报告。”
他低头看报告。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困惑到不解,从不解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艾司唑仑……普萘洛尔……”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变了,“这是什么药?”
“艾司唑仑是安眠药,镇静类的。普萘洛尔是降压药,也用来治疗焦虑。两种药的共同副作用是——”她顿了一下,“长期服用会导致抑郁症状。”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你的意思是——”
“这些药不是维生素。你吃了三四个月的‘维生素’,是安眠药和降压药。它们会让你的情绪越来越差,会让你觉得累,觉得什么都做不了,觉得——”她停了一下,“觉得你坏掉了。”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诊室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刻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
他盯着报告,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