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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明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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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给我的?”他问。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的平静。

“你说呢?”

他沉默了很久。台灯嗡嗡地响。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赵姨。”他说。

不是疑问句。

“你给她看过这个药瓶吗?”

“没有。她给我的时候就说‘维生素’,我就吃了。我没想过——”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她会……”

“凌怀清,”林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吃完药之后会特别困?或者情绪比不吃药的时候更差?”

他闭上眼睛。“有。我以为是因为失眠。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报告。看了很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每周来两三次,送汤,检查你的冰箱,检查你的药瓶。她给你吃的药会让你越来越依赖她。她让你觉得‘朋友多了反而容易想东想西’,让你觉得自己的情绪是‘矫情’。她让你越来越孤立,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常的。你想想,这是不是在帮你?”

他的呼吸变重了。他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不敢想。”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是我妈最好的朋友。我妈走之前把我托给她。我不敢想——”

“你不敢想,但你已经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后厨的炒菜声停了,老板出来倒水,看见两个人的样子,又悄悄退回去了。

“林晚,”他终于开口,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如果这是真的——她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

“你没有做任何事。”她打断他,“这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这是因为她想控制你。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觉得自己不行。让他生病,让他无法独立,让他觉得离开她就活不下去。这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嘴唇在抖。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好。”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花,放在他面前。

“这个留给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一张化验报告,双手撑在额头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很凉。她站在巷子口,深呼吸了三次。她没有走远。她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马路看着日料店的门口。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束花和那张报告。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了她。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很稳。

“你怎么没走?”他站在她面前,问。

“我怕你一个人待太久。”

他看着她。路灯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那种快要碎掉的感觉了。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化验报告,“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不是不信你,是……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十几年。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只靠一张纸就——”

“我理解。”

“我需要自己搞清楚。”他抬起头,看着她,“药瓶还在我抽屉里。我要自己拿去化验。如果结果一样——”

“如果结果一样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了之后……”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知道了之后,我再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

“凌怀清,”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的表情。

“我知道。”他说,“你说过了。”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他把花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手指。是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

“送你。”

他们沿着马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分开一点,但手一直握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车来了。”她说。

他没有松手。

“林晚。”

“嗯?”

“你刚才在店里说——这不是我的错。”

“对。”

“你说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你应该信。”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手,把花递给她。

“你拿着。”

“给你的。”

“我知道。但你拿着。”他把花塞到她手里,“明天我再买一束。”

她看着手里的雏菊,笑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好看。”

她也笑了。车停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车开动了。她隔着玻璃看见他抬起手,挥了一下。还是那种很轻的挥手,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不是告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雏菊。白色的,很小,很安静。她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确实没有味道。

但她觉得香。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她拿起手机,想给凌怀清发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她不能什么都替他扛。

她翻开笔记本,在“药瓶”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在“何志远”后面画了一个圈。

还剩一件事。

手机亮了。是凌怀清的消息。

“我到家了。”

“嗯。早点睡。”

“你今天在店里说的那些话——关于‘不是我的错’——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关于沈雨薇。我有一些消息。你想知道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沈雨薇的那条消息截图发了过去。

屏幕上是那行字:“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然后她加了一句:“我问过她了。她亲口说的。”

这一次的“正在输入”闪了更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话:

“你怎么找到她的?你为什么要找她?”

两个问题。都正中靶心。

她打了很久,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段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等了十三年的答案,就是这个。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沈雨薇的离开跟你无关。你不需要再背着它了。”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

“不是不信你。是……我背了十三年了。你突然告诉我不用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不用一下子放下。一点一点放。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总有一天会轻的。”

“你总是这样说。”

“说什么?”

“‘一点一点来’。‘慢慢来’。‘不用一下子’。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谁?”

“像一个人。我认识的人。”

“谁?”

他没有回答。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三次,然后停了。

最后他发过来一条消息:

“晚安,林晚。”

她盯着这四个字,心跳还是很快。

“晚安。”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把凌怀清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

像谁?像唐槿瑜吗?他不可能记得。每一次穿越他都不会记得上一个时空的事。那个声音说过——“他不会记得。”

那只是巧合。只是他模糊的直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

她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他说“我差点就信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不知道这一次穿越还有多久。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什么时候会来把她拽走。她不知道她还能陪他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信了她一次。

这就够了。

而在那间十六楼的公寓里,凌怀清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化验报告的翻拍照——他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旁边是沈雨薇的那条消息截图。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赵敏华昨天送来的汤还在,装在一个保温盒里。他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很香,排骨汤,放了枸杞和红枣。

他犹豫了一下,把汤倒进了水槽里。

他看着汤水流进下水道,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十几年的信任,一张纸就推翻了?一条消息就推翻了?

但他想起了林晚说的话——“药片不会骗人。”

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药瓶还在。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里。

没有刻字。圆形。和他吃了三四个月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了。

他把药瓶放进口袋里。明天,他要去化验。自己拿去化验。他要亲眼看到结果。

他合上抽屉,走到窗边。阳台上已经没有绳子了。推拉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江面上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光。

他想起沈雨薇。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想起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的那个瞬间,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别在意”。

十三年了。他以为她走了是因为他。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会让身边人离开的人。

但她说——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是他。

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弹开了一毫米。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打开手机,翻到林晚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那条“晚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她发消息的措辞,标点符号的习惯,甚至打字的速度,都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听到一首很久没听的歌,明明记不得歌词,但旋律一响起来,你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吃那粒药。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化验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赵敏华到底做了什么。不知道林晚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信她。

这是他做过的最不理智的事。但他信她。

窗外,江面上的灯还亮着。十六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整条江的弧度,弯弯的,像一个人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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