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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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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

凌怀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几的边缘。他没有看她,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沈雨薇没来。我以为她请假了。下午第一节课她也没来。我问同桌,同桌说她不知道。我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家里有事。第二天她还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他停了一下。

“第四天,班主任在班上说她转学了。我下课去找班主任,想问她的联系方式。班主任说‘她家里有安排,你别管了’。我说我只是想跟她说句话。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种眼神像在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被误解了。”林晚说。

“不是误解。是我觉得……他们觉得我跟她之间有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跟她说句话。她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你别在意’。我不知道她让我别在意什么,是那些传言,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找了她很久。QQ号搜不到了,手机号停机了。我去她家那个地址找过,搬了。新住户说不知道原来的房主去哪了。我甚至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你不是亲属不能查。”

“你当时多大?”

“高一。十五岁。”他苦笑了一下,“十五岁的男生跑去派出所问一个女生的下落,你知道人家怎么看我吗?他们以为我是跟踪狂。”

“你不是。”

“我知道。但那种感觉——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所有人都在用看犯人的眼光看你。久了你就开始想,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也许我不该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也许我不该跟她走得太近。也许我本来就是那种会让别人不舒服的人。”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想起陈国栋说的那句话——“他觉得自己是原因?”

“凌怀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沈雨薇的转学可能跟你完全无关?”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但那个念头撑不过三天。每次我觉得‘也许跟我无关’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说——那她为什么不联系你?如果跟你无关,她走之前至少会跟你说一声。她没有。她什么都没留就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我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不重要到连告别的必要都没有。”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把陈国栋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沈雨薇的妈妈来学校闹,说有人对她女儿做了不好的事;沈雨薇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哭;何志远在沈雨薇转学后两个月调走。

这些信息她不能直接告诉凌怀清。不是因为她没有证据,而是因为——如果沈雨薇真的遭遇了什么,凌怀清知道之后会怎样?他会更自责。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他当时注意到了,如果他做了什么,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

但这是他的故事。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凌怀清,”她斟酌了很久,“如果我找到沈雨薇,找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愿意知道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一种很干燥的、几乎称得上锐利的目光。

“你能找到她?”

“我不知道。但我会试。”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用“老同学”的身份回答。她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在意。”

“这不算理由。”

“算。”她说,“你在意的事,我就在意。”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理解。

“林晚,”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或者说,她预料到了,但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被问出来。

“你不需要回答。”他很快又说,低下头看着茶杯,“我就是随便问问。”

“凌怀清。”

“嗯?”

“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不是在诊室里,不是用“反移情”这个冰冷的词来命名它。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水光,但还是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你不应该喜欢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我现在连自己都搞不定。”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凌怀清,”她打断他,“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对方‘搞定了自己’。是因为他就是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她放轻了声音,“你不是搞不定自己。你是被压得太久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低下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情绪已经快满出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如果有人早点跟我说这句话,我可能不会变成这样。”

“哪句话?”

“你不是搞不定自己。你是被压得太久了。”

她的眼眶热了。

“现在说也不晚。”她说。

他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这一次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画图留下的。她没有动,让他碰着。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搭在一起,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事。”

她看着他。手指搭在一起的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台灯光。

“因为我不喜欢看你一个人扛着。”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别的。”

“比如什么?”

“比如‘因为你是好人’之类的。”

“你确实是好人。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顿了一下,“你值得被人认真对待。”

他的手指收紧了。只是一瞬间,然后松开了。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林晚,”他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

“你不用现在决定任何事。”她说,“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回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猜了。”她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猜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现在你知道了。不用猜了。”

他也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眼睛弯起来了。

“你这个人,”他说,“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凌怀清’——赵姨照顾我,是因为她答应了我妈;同事对我客气,是因为工作关系;以前那些朋友……算了。但你对我好,好像不需要理由。”

“我有理由。”

“什么理由?”

“我刚才说了。”

“那不是理由,那是——”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词。

“那是什么?”

“那是……”他想了很久,“那是你这个人本身。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得对——不是因为他是凌怀清,所以她在意他;是因为她就是那种会在意一个人的人。只不过,她刚好在意的人是他。

“所以,”她说,“你接受这个理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在试着接受。”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走。

不是刻意留下的。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天,从沈雨薇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喜欢的电影和吃过的难吃的餐厅。他话比之前多了很多,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但她不催他,他就又能接上。

十一点的时候他说“你该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凌怀清。”

“嗯?”

“你今晚会好好睡吗?”

“会。”

“真的?”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但我不会去阳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走了。走出小区的时候,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她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马路——那辆黑色的SUV不在。

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回到酒店,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把今晚凌怀清说的话整理了一遍。

关于沈雨薇的部分,她单独列了一个条目:

凌怀清不知道沈雨薇转学的真正原因。他以为是因为自己。这个误解持续了十三年。他需要知道真相。

她在下面写了几行需要做的事:

1.找到沈雨薇。告诉她凌怀清一直在找她,不是为了追究什么,只是为了知道她还好。

2.找到何志远。查清当年的事。不是为了追责(虽然应该追),是为了让凌怀清知道——不是他的错。

3.药瓶。必须拿到药片化验。如果赵敏华真的在给他下药,这件事比沈雨薇的事更紧急,因为它正在发生。

她盯着第三点看了很久。

赵敏华。每周来两三次。送汤。检查冰箱。检查药瓶。把凌怀清的社交圈控制在“简单一点”的范围里。

如果药片化验结果证明她在给他下药——那她就是凶手。不是“将来时”的凶手,是“现在进行时”的凶手。

但林晚没有证据。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拿到药片——从抽屉里偷?那是证物,在没有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拿走,凌怀清会发现。而且就算拿到了,她也不知道该送去哪里化验。

她需要帮助。但她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她不是警察,不是医生,不是调查员。她只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

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明天。明天先解决沈雨薇的事。药瓶的事,她需要想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拿起手机,给宋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沈雨薇后来去了哪个学校吗?”

宋屿没回。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算了,明天再说。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今晚,凌怀清说出了那些话。至少今晚,他没有去阳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她以为是宋屿,拿起来一看——是凌怀清。

“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谢。早点睡。”

“嗯。你也睡。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凌怀清的公寓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晚,我想说出来”下面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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