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没有走。”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个药瓶还在,白色药片,十三粒。他没有碰它。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阳台。推拉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那根晾衣绳已经被他解下来扔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试着听白噪音——下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不远处走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林晚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是宋屿。
“林晚,我找到沈雨薇了。”
她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来。“什么?”
“我昨晚问了几个老同学,有一个跟沈雨薇初中同学,她说沈雨薇转学之后去了省城的一所学校,后来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就出国了。但她说她有个表姐跟沈雨薇是大学室友,可能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但我得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林晚犹豫了一下。“宋屿,我不能告诉你全部。但我可以告诉你——凌怀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这十三年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导致沈雨薇离开。他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宋屿说,“我发给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沈雨薇不想被打扰,你别逼她。”
“我答应你。”
消息很快发过来了。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是国外。还有一个名字:沈雨薇。
林晚看着那串号码,深吸了一口气。
时差。沈雨薇在国外,现在那边应该是晚上。她不能现在打。
她把号码存下来,然后开始想一个问题——她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凌怀清的同学,我想问你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不行。太直接了。沈雨薇会挂电话。
“你好,我是凌怀清的朋友,他一直在找你?”
也不行。听起来像纠缠。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发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一条消息。这样沈雨薇有时间和空间来决定要不要回复。
她斟酌了很久,打了一段话:
“沈雨薇你好,我是凌怀清的高中同学。他找了你很多年,不是想打扰你,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这些年一直很自责,觉得你的离开跟他有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不是他,对吗?跟你离开的原因无关,对吗?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回忆那段过去,但如果你能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不是’,也许就能让他从十三年的自责里走出来。对不起打扰了。”
她看了三遍,改了两次,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沈雨薇会不会回。她不知道就算回了,凌怀清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沈雨薇。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林晚盯着这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沈雨薇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那行字背后有多少痛苦。但她知道——凌怀清等了十三年的答案,就是这个。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她擦了擦脸,给沈雨薇回了一条:“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雨薇没有再回。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截了图。
她要把这个给凌怀清看。
但不是现在。现在给他看,他会问“你怎么找到她的”、“你为什么找她”、“你到底是谁”。她需要想一个合适的方式,一个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的方式。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一件事做完了。还有两件。
她翻开笔记本,在“找到沈雨薇”后面打了一个勾。
然后在“药瓶”和“何志远”后面画了两个圈。
药瓶的事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想一个办法拿到药片,而且不能让凌怀清发现。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拿起手机,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下午想去你家做饭。你几点下班?”
他回得很快:“六点。你怎么突然这么勤快?”
“我买了本菜谱。想试试。”
“那我今晚有口福了。”
“不一定。可能会很难吃。”
“没事。泡面我都吃得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对了,你抽屉里那个维生素,我能看一下吗?我那个亲戚最近也在吃类似的,我想对比一下牌子。”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在赌——赌他不会多想,赌他会说“好”。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下午四点,她去了他家。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药瓶还在。旁边那根打了死结的白色尼龙绳也在。她看了一眼那根绳子,心里揪了一下,然后把注意力放在药瓶上。
她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她合上抽屉,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切西红柿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如果这些药片真的有问题,那她刚才就是在取证。从一个正在被伤害的人家里,偷走伤害他的证据。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西红柿。
六点十分,凌怀清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状态不错。”他说。
“什么?”
“你切西红柿切得比以前小了。”
“……我照着菜谱切的。”
他笑了一下,去换了衣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炒菜了。
“你那个维生素,”她头也没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看了一眼,跟我亲戚吃的那个牌子不一样。我拍了张照片,回头去药店问问。”
“嗯。”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他没有追问。
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吃完饭,她帮他收拾了厨房,然后说要走了。他送她到电梯口。
“林晚。”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
她看着他。走廊里的灯修好了,一直亮着,没有闪。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电梯到了。门开了。
“明天再说。”他忽然改口,笑了一下,“你先走吧,不早了。”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冲她挥了一下。
还是那种很轻的挥手。但这一次,她总觉得不太一样。
回到酒店,她把那两粒药片放在床头柜上,拍了照片,然后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检测机构。
她找到了一家,在大学城附近,说是可以做药品成分分析。她看了一眼价格,贵得离谱,但原主的银行卡里刚好够。
她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时间。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两粒白色药片。
如果检测结果是维生素,那她就是一个疑神疑鬼的疯子。
如果不是——
她拿起手机,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他回了:“什么事?”
“见面说。”
“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沈雨薇的那条消息还在——“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明天,她会有两个答案。一个是药片的真相。一个是凌怀清的答案——如果他愿意告诉她的话。
她不知道哪个更让她害怕。
窗外,滨江的夜景还亮着。十六楼的灯已经灭了。
而在那间黑暗的公寓里,凌怀清没有去阳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白噪音里的雨声。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要告诉她什么。
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不是说不出口。是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他想。明天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赵敏华坐在她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上贴着林晚的照片,下面已经写满了字。
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合上笔记本,端起桌上的茶杯。杯沿上的唇印还在,红色的,已经干了。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
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
书房里暗下去。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