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是凌怀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睡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回了一句:“没有。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闪,又停。反反复复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最后他发过来一行字: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还醒着的人,要么是失眠,要么是不敢睡。
“在想什么?”她问。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在想你说的话。关于沈雨薇的。”
“哪句?”
“你说‘发生就是发生了,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我一直在想,也许说出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不那么重。”
她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想要倾诉。
“你想说吗?”
沉默。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段很长的话: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沈雨薇转学之前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有一次自习课,她趴在我桌上睡着了,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旁边的人看见了,第二天就开始传。她后来跟我说‘你别在意’,但她的表情不对。我觉得是我让她不舒服了,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然后她就走了。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错,但我不确定。我甚至不确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种感觉很恶心——你明明觉得自己有罪,但你连罪名都不知道。”
林晚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在咨询室里,她听过很多来访者说类似的话——一种模糊的、无法命名的罪恶感。它不来自于某个具体的错误,而来自于“也许我错了”这个念头本身。比内疚更毒的,是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内疚。
她斟酌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什么都没做错?也许她的离开跟你无关?”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想过。但‘也许’没有用。我需要知道真相。十年了,我连她为什么走都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知道了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打下了一行字:“那如果真相很糟糕呢?”
他沉默了更久。这次足足过了五分钟。
“那就糟糕吧。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沈雨薇的事比她想象中更重——它不只是凌怀清青春期的遗憾,它可能是他所有问题的起点。那个“也许我是那种会让身边人离开的人”的念头,从高一那年扎下根,然后在他后来的每一次失去中不断被浇灌、生长,直到长成一棵他再也砍不掉的树。
如果她能找到沈雨薇,如果她能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那棵树的根就会松动。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试试听白噪音。下雨的那种。别想太多,先睡觉。”
“好。你也睡。”
“嗯。”
她关了屏幕,但没有睡。她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明天的计划:先去找陈国栋,再去药店想办法拿到药片的化验渠道,然后——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出和赵恒的聊天记录,找到他说的那句话:“有人说,沈雨薇不是自愿转学的。是她家里安排的,而且安排得很急,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这个表述太模糊了。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撞见了什么事?
她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不管现在是凌晨四点:“你说的‘出了什么事’,具体是指什么?”
没想到赵恒居然秒回了。这个点还醒着的人,不止她一个。
“具体我不确定。但我记得有人提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是个老师的名字。姓什么来着……姓……陈?不对,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班主任,是另一个老师。有人说沈雨薇转学跟那个老师有关。但这些都是传言,我没有证据。”
一个老师。不是班主任陈国栋,是另一个老师。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还记得是哪个科目的老师吗?”
“太久了,真不记得了。你可以问问宋屿,他消息比我灵通。”
她看了一眼时间,决定不等了。她直接给宋屿发了消息,把同样的问题抛过去。
宋屿没回。这个点他大概真的在睡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碎片——赵敏华的药瓶、沈雨薇的转学、周淼的出国、那根打了死结的绳子、匿名消息、阳台的栏杆。这些碎片像一盒被打乱的拼图,她能看到每一块的形状,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系。凌怀清的“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根一根线勒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宋屿回的,时间七点十二分:“起这么早?沈雨薇的事我印象不深了,但我记得当时有传言说她和某个老师走得很近,后来那个老师调走了。具体哪个老师我真不记得了,你可以问问陈老师。”
另一条是凌怀清发的,时间六点四十分:“醒了。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他在退缩。昨晚那个愿意说“知道了就好”的凌怀清,在天亮之后又缩回去了。
她回了一条:“我放在心上了。你说了就是说了,不用收回去。”
他没有回复。
上午十点,林晚到了教育局。
陈国栋现在在教育局的一个科室当副主任,管的是学校安全方面的内容。她在门卫那里登记了信息,等了二十分钟,才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陈国栋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他看了林晚的身份证和工作证,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说你是凌怀清的同学?来找我了解情况?”
“对,我在做一个关于高中校友心理健康的小型调研,发现怀清最近状态不太好,想了解一下他高中时候的情况。”
陈国栋皱了皱眉。“这个你应该去找心理医生,找我一个老师有什么用?”
“我想了解一下他高中时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可能会对他的心理状态产生影响。”
“特殊事件?”陈国栋靠进椅背里,想了想,“凌怀清……我记得,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没什么特别的。”
“沈雨薇呢?”
陈国栋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敲击的节奏。但唐槿瑜看到了。
“沈雨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哦,那个女生。转学走了。”
“她为什么转学?”
“家长安排的。具体原因我不清楚。”
“我听说她转学很突然,连联系方式都全部注销了。这不太正常。”
陈国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评估她到底知道多少。
“林小姐,”他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了,我在做调研。”
“调研?”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你不是记者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沈雨薇的事这么感兴趣?你不是说你在关注凌怀清吗?”
他的逻辑很清晰。林晚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了。
“因为沈雨薇的转学对凌怀清影响很大,”她说,“他请了好几天假,之后性格也变了。我觉得这可能跟他现在的状态有关系。”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林小姐,我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很多学生。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都过去十年了,你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
“如果它影响了一个人现在的心理健康,就有意义。”
陈国栋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还绿着。
“沈雨薇的转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她家长强烈要求的。她妈妈来学校闹了好几次,说学校不安全,说有人对她女儿做了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什么事?”
“她没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他顿了一下,“当时我找沈雨薇谈过话,她什么都不肯说,就是哭。她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转学了。她妈妈办手续的时候我还在,整个人状态很差,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学校帮忙处理,她说‘不用了,我们只想离开这里’。”
“你当时没有上报吗?”
“报过。报给年级主任了。年级主任说先调查,但调查还没开始,沈雨薇就已经转走了。后来她妈妈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我们联系不上。”
“调查后来呢?”
“没有后来。人走了,事就了了。”他的语气里有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林小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我们当时没有尽责。你说得对。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尤其当当事人不愿意开口的时候。”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当时学校里有没有哪个老师跟沈雨薇走得比较近?”
陈国栋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了一些传言。”
“传言就是传言。”他的声音变硬了,“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那有没有哪个老师在沈雨薇转学之后也离开了?”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林小姐,我建议你不要再查这件事了。”他说,“已经十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如果它没有过去呢?如果它还在影响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也许是那种会让身边人离开的人’呢?”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官方的、保持距离的表情,而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说的是凌怀清?”
“是。”
“他觉得自己是原因?”
“他一直这么觉得。”
陈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
“当时学校里的体育老师,”他终于说,“姓何,何志远。教他们班体育。沈雨薇转学之后大概两个月,何志远也调走了。说是去了一所乡镇学校。我当时觉得时间点有点巧,但查不出什么,也就没有深究。”
何志远。
林晚在心里牢牢抓住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