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药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去。
这是一家连锁药店,店面不大,货架摆得密密麻麻。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棋牌游戏。
“你好,”林晚走过去,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我想问一下,这种药片你们店有卖吗?”
男人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刻字的?我们店里所有的药片都有刻字,哪怕是维生素也有。这种没标记的,可能是医院开的,也可能是网上买的。”
“医院开的都会有标记吗?”
“大部分有。有些医院自制的小药房可能没有,但正规医院出来的药,哪怕是最基础的维生素C,瓶子上也有标签,药片上也有刻字。”他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东西?”
“朋友给的维生素,我想确认一下。”
“维生素?”男人皱了皱眉,“我劝你一句,来路不明的药别乱吃。之前有个人拿这种没标签的药来问我,后来查出是精神类药物,外面的人倒卖的。”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精神类药物?”
“嗯,有些安眠药、抗焦虑的药,没有刻字的那种,黑市上有人卖。但你那个是不是,我不知道,得拿去化验。”
“谢谢。”
她走出药店,站在街边,脑子里乱成一团。精神类药物。安眠药。抗焦虑药。或者是某种降压药。或者真的只是维生素?她什么都不能确定。
手机响了。是凌怀清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拨了一个号码——宋屿。
“宋屿吗?我是林晚。想问你个事。”
“你说。”
“凌怀清高中的时候,你跟他熟吗?”
“还行吧,他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但人不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跟他联系上了,想多了解了解他。他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经历?”
宋屿沉默了一下。“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他高中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具体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跟一个女生有关。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姓沈,对,沈什么来着……反正后来转学了。凌怀清那段时间状态特别差,请了好几天假。”
“沈什么?你记得吗?”
“真不记得了,太久远了。你可以问问老赵,赵恒,他跟凌怀清走得近一些。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挂了电话,林晚在手机上记下了两个名字:沈某(女,高中转学),赵恒(高中好友)。
她在通讯录里搜了赵恒的名字——原主和他没有加好友,但在班级群里能找到。她发了好友申请,附了一句:“我是林晚,想问你点事。”
赵恒很快通过了。她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凌怀清高中时候的事吗?有个女生转学那个事。”
赵恒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跟怀清最近联系上了,觉得他状态不太好,想多了解了解他以前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那个女生叫沈雨薇,是怀清高一的同桌。两个人关系很好,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雨薇突然转学了,怀清也不肯说原因。那之后他就变了,更不爱说话,也不太跟人打交道。我一直觉得那件事对他影响挺大的,但他从来不提。”
沈雨薇。
林晚把名字记下来,又发了一条:“你有沈雨薇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她转学之后就失联了。听说后来出国了。”
“那凌怀清大学的时候呢?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感情方面的事?”
赵恒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学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们后来联系不多。不过我记得他大学好像谈过一个女朋友,叫什么……好像是姓周?周什么来着……不太确定,你最好问他本人。”
姓周。大学女友。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分支:
1.沈雨薇(高中同桌,突然转学,原因不明)
·周某(大学女友,存在与否待确认)
·赵敏华(已知,母亲好友,控制欲强)
·赵恒(高中好友,信息提供者)
她看着这些名字,忽然觉得凌怀清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在咨询室里,他只给了她一个简化的版本——工作压力大、社交少、家里关系不好。他把所有的枝叶都剪掉了,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她合上笔记本,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去哪吃?”
他回了三个字:“大学城旁边的日料店。”
晚上七点,凌怀清在日料店门口等她。
这家店在一个巷子深处,门脸很小,不仔细看会错过。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起来比白天放松一些。
“你来过这家吗?”他问。
“没有。”
“我大学时候常来。老板认识我。”
他们进去坐下。店里只有六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和顾客留下的便利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一条沾了酱汁的围裙,看见凌怀清就笑了。
“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忙。”
“老样子?”
“老样子。”
老板看了林晚一眼。“这是……”
“朋友。”凌怀清说。
老板点了点头,没多问,去后厨了。
林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便利贴上。大部分是“好吃”、“还会再来”之类的留言,但有一张被贴在角落里的,字迹很小,她凑近看了一眼:
“今天也很想你。L。”
L。
她转过头看凌怀清。他正低头看菜单——虽然他根本不需要看,他已经点了“老样子”。
“那张便利贴是你写的?”她问。
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很久以前的了。”
“L是凌?”
他没有回答。老板端着菜上来了——味噌汤、刺身拼盘、烤鳗鱼、一份沙拉。
“吃吧。”他说,明显在转移话题。
她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细节。“今天也很想你。”写给谁的?沈雨薇?还是那个大学女友?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装作随意地问:“你大学是在哪儿读的?”
“本市。建筑学院。”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他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画图、熬夜、赶方案。”
“谈过恋爱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你不是也问过我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谈过。很短。”
“为什么分了?”
“她出国的。”
“出国?去哪了?”
“英国。”他低头喝汤,声音闷闷的,“走之前说让我等她,等了半年就不联系了。”
“她叫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警觉。“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职业病。”她说完就后悔了。
“职业病?你不是编辑吗?”
“……我意思是,我这个人就是八卦,职业病。”
他笑了一下,没有深究。“姓周。周淼。三个水的那个淼。”
周淼。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赵恒说的“姓周”对上了。
“那你后来还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听说她留在英国了,结婚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恨她吗?”
他想了想。“不恨。就是……那时候以为会很久的,结果没有。后来就不太敢了。”
“不太敢什么?”
“不太敢觉得‘这个会很久’。”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嘴角有一点食物的酱汁,他自己没发现。
“凌怀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状态,可能跟这些事有关?”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道很明显的界线。
“吃饭的。”她笑了笑,夹了一块刺身,“不问了。”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林晚。”
“嗯?”
“你说的那个……‘会认真听你说话的人’,你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
“他是谁?”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一个……很重要的人。”
“男的女的?”
“……男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又摸了一下左手腕——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发了这个动作。也许是他以为她说的那个人是“男朋友”。也许不是。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巷子。夜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开车来的?”他问。
“公交。”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那陪你走到车站。”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凌怀清,你还记得沈雨薇吗?”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他的肩膀往上提了一厘米,呼吸停了一拍,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他问,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略带防备的声音,而是更低,更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宋屿提过一次。说是你高中同学。”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下面,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子里,表情看不清楚。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她不应该是‘没什么’。她转学了,你请了好几天假。这不是‘没什么’。”
他的右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林晚,你能不能别问了?”
“不能。”她说,“因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把什么东西往里面压。你压了多久了?十年?你抽屉里那根绳子——”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回响,直接沉到底了。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沉默了很久。一辆公交车过去了,不是她的线。
“对不起。”她先开口,“我不该这样。”
他没有说话。
“我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的东西太多了。赵姨也好,工作也好,以前的事也好……你不说,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变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