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到的时候,凌怀清还没回来。
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先进厨房看了一眼冰箱——和昨天一样空。她下楼去超市买了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一袋米。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中年女人,穿得很体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很快,但很仔细。
“你是新搬来的?”女人问。
“不是,我来看朋友。”
“哦。哪一户?”
“1603。”
女人的表情变了——很微妙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眼角紧了一下。如果不是唐槿瑜受过观察微表情的训练,根本看不出来。
“你是怀清的朋友?”女人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声音低了一点。
“对,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他从来没提过。”
林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电梯到了十六楼。两个人一起走出来,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林晚注意到女人走向的也是1603——保温袋上印着一个餐饮品牌的logo,和上次在小区门口见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林晚问。
“我姓赵,是他妈妈的朋友。”女人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我每周给他送两次汤。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赵敏华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她的动作很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沙发、书桌、阳台——像在做一次快速的检查。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赵敏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女主人的姿态。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不麻烦。”赵敏华已经走进了厨房。
林晚站在客厅里,目光跟着赵敏华的背影。她打开冰箱,把保温袋里的东西放进去,然后——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林晚看见赵敏华的手在冰箱里停了两秒,拿出了一盒东西——是她今天刚买的鸡蛋。赵敏华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赵敏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怀清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赵敏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翘起腿,“你是他高中同学?哪个学校的?”
林晚报了学校的名字。
“哦,那所。”赵敏华点了点头,“他高中时候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妈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后来他妈妈走了,就一直是我在照顾他。”
“赵姨辛苦了。”
赵敏华笑了笑。“应该的。他妈妈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说“信任”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重。
“怀清最近状态怎么样?”林晚问,语气像闲聊,“我上次见他,觉得他好像有点累。”
赵敏华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就是工作压力大。现在的年轻人,抗压能力差,动不动就觉得累、觉得抑郁,其实就是矫情。”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有没有在吃药?”她问,“我看他抽屉里有个药瓶——”
“那是维生素。”赵敏华打断她,语速快了一拍,“我给他买的,补充B族维生素的。他最近胃口不好,我怕他营养跟不上。”
“哦。”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赵敏华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们高中同学最近联系得多吗?”
“不多,就偶尔聚聚。”
“那就好。”赵敏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怀清这孩子心思重,朋友多了反而容易想东想西。我觉得他还是简单一点好,你说呢?”
林晚也站起来,笑了笑。“我觉得朋友多不是坏事。”
赵敏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编辑。”
“编辑啊……”赵敏华点了点头,“那应该很细心。不过有些事,太细心了也不好。”
林晚没有说话。
“行了,我先走了。”赵敏华拎起保温袋,“汤够他喝三天,你帮我提醒他按时喝。他老是不记得。”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赵敏华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什么,“好名字。”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客厅里,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楼下,赵敏华正走向它。上车之前,赵敏华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的窗户。
林晚侧身躲到了窗帘后面。
心跳很快。她说不清为什么——赵敏华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出格的,一个照顾朋友遗孤的长辈,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警惕他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很正常。
但那些微表情。那个在冰箱前停顿的两秒。那句“朋友多了反而容易想东想西”。那句“太细心了也不好”。
还有那个药瓶。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还在。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里。
没有刻字,没有划痕,就是一片普通的白色药片。可能是维生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把药片放回去,把瓶子放回原位。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凌怀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开门进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切西红柿,愣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
“我说了给你做饭。”她头也没回,“你去洗手。”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你切的西红柿怎么这么大块?”
“我喜欢吃大块的。”
“那不是炒西红柿,那是炖西红柿。”
“能吃就行。”
他笑了一下,去洗手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米饭煮得有点硬。凌怀清吃了两碗,比昨天多。
“好吃吗?”她问。
“还行。”他顿了一下,“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什么了?”
“泡面。”
“……那确实。”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之前长一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大了一点。她看着他的笑容,想起赵敏华说的“矫情”两个字,胸口又闷了一下。
“凌怀清,”她放下筷子,“你那个赵姨,今天来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嗯,她每周来两三次。送汤,打扫卫生。”
“你不觉得……有点频繁吗?”
“她习惯了。我妈走之后就这样。”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她是好心。”
“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什么?”
“你抽屉里那个药瓶,没有标签的那个。赵姨说是维生素,你知道吗?”
他的筷子彻底停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翻我抽屉了?”
“没有。上次你拿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的,今天赵姨提起来,我就问一下。”
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右手摸了一下左手腕——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我知道那个药瓶。”他说,“她说是维生素,我就吃了。”
“你吃了多久?”
“大概……三四个月吧。”
三四个月。那正是他走进她诊室之前的时间。
“你有没有觉得吃完之后有什么不舒服?嗜睡、头晕、情绪波动?”
他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这不是一个“老同学”应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心理医生才会问的问题。
“我有个亲戚也吃维生素,”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吃完之后一直头晕,后来发现是买错了牌子。我就随口问问。”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偶尔会困。我以为是因为失眠。”
“嗯。”她端起碗,继续吃饭,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在算一笔账。三四个月,每周两三次送汤,一个没有标签的“维生素”药瓶,偶尔的嗜睡和头晕,越来越严重的抑郁症状,对常规抗抑郁药反应不佳——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图案让她后背发凉。
但她不能确定。她不是医生——不,她是医生,但她现在没有执照,没有检测手段,没有任何证据。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怀疑,和一颗已经不再客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