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二次去凌怀清家,是送书。
她说自己在做的那套经典再版,样书寄到了,其中有一本建筑史论,问他要不要看。他说好,发了个地址,加了一句:“今晚可能晚点回,你到了给我消息。”
晚上八点半,她站在那栋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灯是灭的。
她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给他发消息说到了。没回。又等了十分钟,拨了个电话,没人接。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门禁对讲。物业帮她开了门——她上次来过,登记过访客信息。
电梯到十六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走到1603门前,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脚步声,很慢,拖着的。
门开了。
凌怀清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没喝水。
“你没事吧?打你电话没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没听见。进来吧。”
她走进去。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摊摊开的图纸和草稿。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拆开的,没怎么动过。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阳台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她注意到那扇推拉门的把手上缠着一根绳子——晾衣绳,白色的,打了一个结。她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书给你带来了。”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看了一眼外卖盒,又看了一眼她,“没怎么吃。”
“我也不会做饭。”她说,“但我会煮泡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你大老远跑来给我煮泡面?”
“顺路。”
“你住城北,我住城南,顺什么路?”
“……精神上的顺路。”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亮了一瞬。
她去了厨房。很小,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冰箱里只有几罐啤酒、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袋面包。她在橱柜里找到两包泡面,一个鸡蛋,几根蔫了的青菜。
煮面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客厅走动,拉开椅子坐下,翻了几页书,又合上。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面煮好了,她端出去。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建筑史论,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改图。”他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甲方要的方案,虽然项目已经交出去了,但我想自己画完。”
“组长不是让你休息吗?”
“休息也没事做。”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还挺好吃的。”
“那是因为你饿了。”
他又吃了几口,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吃面。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坐在诊室里,手里握着咖啡杯,说“唐医生,我觉得我坏掉了”。
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让她胸口发紧。
“凌怀清,”她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你觉得什么事都不对,但不知道怎么改,只能忍着——你现在还在忍吗?”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在。”他说,没有抬头。
“能跟我说说吗?忍的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台灯把他的喉结照出一道深的阴影。
“工作上,我做了四个月的项目,被别人接手了。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组长觉得我‘状态不好’。他说的时候很客气,但你知道那种客气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有问题,但我不想说破,你自己看着办。”
“你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有。”他说得很快,“但我不确定是什么问题。我就是……睡不着。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事,我什么都听不清,但就是停不下来。”
“白天呢?”
“白天好一点。上班的时候有事情做,能撑住。但一到晚上……”他停了一下,“一到晚上就觉得这一天什么都没做,又浪费了一天。”
“浪费?”
“嗯。就像你在跑步机上跑了一整天,累得要死,但一步都没往前。”
她说不出“我理解你”这种话。她知道在咨询室里,这种话是被禁止的——太轻了,像在敷衍。但现在她不是医生,她只是一个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人。
“我失眠的时候会听白噪音。”她说,“下雨的声音,或者海浪的声音。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给你一个东西听着,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唯一醒着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失眠?”
“以前有过一段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一个人帮我。”
“还是那个‘会认真听你说话的人’?”
她点头。
“你觉得有用?”
“有用。不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是因为……”她想了想,“是因为你发现你不用一个人扛着的时候,那个东西就没那么重了。”
他没有接话。但他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
吃完面,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她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扇阳台推拉门上——晾衣绳还在把手上缠着,打了个结。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
是死结。拉得很紧。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那是我晾衣服用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绳子太长了,打了个结收短一点。”
她转过身。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抹布擦过手指的时候,指节是僵硬的。
“你阳台晾衣服?”她问。
“嗯。虽然有个烘干机,但有些衣服不能烘。”
她点了点头,走回客厅坐下。心跳很快,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那个阳台。一米二的栏杆。翻过去需要一点技巧。
她不敢想那个结。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不早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早点休息。”
他坚持送到了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闪了一下。
“林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不是送书,是真的为什么?”
她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脸——只是碰一下,确认他是真的,活着的,站在这里的。
但她没有。
“因为你说你没有那种人。”她说,“我说过了,现在有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