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怀清,你那个晾衣绳,换个地方挂吧。”
他一愣。“为什么?”
“阳台不安全。万一哪天喝醉了,靠着玻璃门滑一下——”
“我又不喝酒。”
“你今天不是喝了啤酒吗?”
他沉默了一下。“……行,我换个地方。”
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手心全是汗。
她在害怕。不是怕他发现了什么,是怕自己判断错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根晾衣绳。也许她只是草木皆兵。也许他只是失眠、压力大、状态不好,这些都不等于自杀。
但她见过他死后的样子。见过新闻里那个公寓楼的外景,见过阳台的栏杆,见过他的病历本上“自杀风险评估:中高度”这几个字。
她不敢赌。
回到酒店后,她在笔记本上写:
阳台推拉门把手上有一根打了死结的晾衣绳。他说是晾衣服用的。也许是真的。但我不信。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
他在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抖。
这是她在咨询室里观察了他将近一年得出的结论。他右手发抖的时候,不一定是在说谎,但一定是在隐瞒什么。
她又想起那根绳子。白色的,尼龙的,打了一个很紧的死结。
她在绳子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危险信号。持续关注。”
然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上次来他家,茶几上只有一个水杯。今天来,茶几上还是只有一个水杯。一个人住,这很正常。但她记得另一个世界里的现场报告里提到过,“茶几上有一个水杯,杯中有残留液体,已送检”。
她没有看到检验结果。她不知道那杯子里是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根绳子。她告诉自己,明天要再去看一眼。如果那根绳子还在,她就找个理由把它拿走。或者剪断。随便什么理由,只要它不在那里就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离开后的那间公寓里,凌怀清站在阳台上。
推拉门开着,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那根晾衣绳还缠在把手上,死结,拉得很紧。
他没有抽烟。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红印还在——是今天下午勒的。他把那根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三圈,拉紧,然后松开。重复了好几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想死。只是想感觉点什么。身体上的疼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处理多了。
他搓了搓手腕,转身回到屋里,把推拉门关上了。
绳子还缠在那里。
第二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又去了凌怀清的小区。
她没有告诉他。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下——那根绳子还在不在。
她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上午十点,她看见凌怀清出门了。白衬衫,黑色双肩包,步伐比昨天快。他走到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
她等他走远后,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认出了她。
“又来找朋友?”
“嗯,他出门了,我帮他拿个东西,他让我自己上去。”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开了门。
电梯到十六楼。走廊里的灯修好了,亮得刺眼。她走到1603门前,深吸一口气,用昨天凌怀清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昨天送书的时候他给的,“下次来不用在楼下等”,他是这么说的。
门开了。
她走进去,径直走向阳台。
推拉门关着。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绳子的结松了。
不是被剪断的,是被解开的。死结变成了活结,松松垮垮地搭在把手上,随时可以抽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松开的结,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他换了个地方挂。或者,他决定不挂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个死结松开了。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江景。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发亮,远处的桥上有人在走,很小很小的人,像蚂蚁。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书桌。
桌上摊着那张建筑草图,旁边放着一个没有盖上的笔记本。她不该看的。但她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停住了。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不想死。”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是昨天:
“今天也不想。”
再往前翻,是前天:
“今天不想。但明天不知道。”
她站在书桌前,手指攥紧了。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控制不住。那些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笔画是断的,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今天不想死。”
他在跟自己较劲。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她拿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
“明天也不要。”
她走出公寓,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暴烈的决心。
她要把他从那个阳台上拽下来。不管用多少次穿越,不管换多少个身份。
她不走了。她要在这一次穿越里做到一切能做的事。那个声音没有告诉她还有多少时间,但她不想再等了。
她拿出手机,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去找你。给你做饭。别吃外卖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
“我会煮泡面。加鸡蛋。”
“那也算做饭?”
“算。你说了算。”
她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他发过来一个字:
“好。”
她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劫后余生般的笑。
她不知道那根绳子会不会再被系上。她不知道那个笔记本上明天会写什么。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
但今天,他说了好。
今天,他不想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