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凌怀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听见他接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谁啊?”她从厨房探出头。
“赵姨。问我汤喝了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喝了。”
“你喝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她洗完碗出来,发现他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个笔记本。他感觉到她走过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林晚。”他叫她。
“嗯?”
“你昨天走之前,是不是在我笔记本上写了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他没有说话。她把那个便签条贴在他的笔记本封面上——“明天也不要”。她以为他今天才会看到,没想到他昨晚就翻了。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自杀?”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后颈的头发有点长,快盖住衣领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看到你写的东西,觉得你应该有人跟你说这句话。”
“你不觉得这很矫情吗?”
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谁说的?”
“什么?”
“‘矫情’这个词,谁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赵姨。上次她说我,整天想东想西,就是太闲了,矫情。”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凌怀清,你听我说。”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你不是矫情。你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生过病。”她说,“我也被人说过矫情。我知道那种感觉——你明明疼得要命,但所有人都在告诉你,是你想太多了。”
他的眼眶红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压下去了,但她看见了。
“那你怎么办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找了一个人帮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个东西——那个压着你的东西——当你不再一个人扛的时候,它就轻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被烫到了。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她离开的时候,凌怀清送她到电梯口。
“凌怀清。”
“嗯?”
“那个晾衣绳,你换地方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换了。”
“真的?”
“真的。”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转过身。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冲她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在跟一个还会再见面的人告别。
回到酒店,林晚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着那张药片的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白色的,圆形的,没有刻字。可能是任何东西。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白色圆形无刻字药片”。搜索结果五花八门——维生素B、维生素C、安眠药、某种降压药、某种抗精神病药物——
她的手指停在“某种降压药”上面。
她想起在医学院学过的一件事情:某些降压药,尤其是β受体阻滞剂类的,长期使用会导致严重的抑郁症状,甚至自杀意念。这在临床上被称为“药物诱导性抑郁”。
如果——只是如果——凌怀清的抑郁不是原发性的,而是被药物诱导出来的呢?
如果那些“维生素”根本不是维生素呢?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赵敏华。医药公司高管。
每周送汤两到三次。检查冰箱。检查药瓶。
“维生素”药瓶。无标签。服用三四个月。
“偶尔会困。”嗜睡。
“矫情。”对抑郁症的污名化。
那根晾衣绳。死结。自杀风险。
她在这些词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写下了一个问题:
她在害他?还是在“照顾”他?
她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赵敏华说的那句话——“他妈妈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那句话的语气,那种重音落在“信任”上的方式,不像一个承诺,更像一个宣示。
她拿起手机,想给凌怀清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没有任何证据。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怀疑是不是对的——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只是因为他的死而变得偏执,也许她只是在找一个可以恨的人。
但如果她是对的呢?
如果那个每周来送汤、检查冰箱、给他吃“维生素”的人,就是那个把他一步一步推向阳台的人呢?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需要证据。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检测设备,没有调查权限,没有法律支持。她只有三天——不,她不知道有多少天,但她知道时间不是无限的。
她重新拿起笔记本,在问题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去那家药店。
她记得凌怀清曾经提过一次他常去的药店——在小区东门对面,他买创可贴的时候顺口说的。
如果赵敏华真的在给他换药,那个药店也许会留下痕迹。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细节——赵敏华在电梯里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赵敏华坐在她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林晚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林晚,女,32岁,中学语文教师。与凌怀清高中同学。近期频繁接触。建议进一步了解。”
赵敏华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声音很平静,“林晚。中学老师。我要她所有的信息。”
她挂了电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红色的,像一道很小的伤口。
窗外,夜很深。
而在那间十六楼的公寓里,凌怀清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见那张便签条——“明天也不要。”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好。”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去阳台。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部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台词,但有人说话的声音让房间不那么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今晚他没有碰那根绳子。
那个药瓶还躺在抽屉里。
白色的药片,十三粒。
少了一粒。
他昨天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