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十年前的事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看着她,“林小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查何志远。我是让你知道,凌怀清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他不是原因。从来都不是。”
林晚走出教育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何志远。体育老师。沈雨薇转学之后两个月调走。
这些信息像一块拼图,终于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但整幅画面仍然模糊——何志远做了什么?沈雨薇遭遇了什么?凌怀清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拿出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何志远。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赵恒这次回得不快,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记得。体育老师。怎么了?”
“沈雨薇转学那段时间,有没有人传过他和沈雨薇的事?”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赵恒回了一句:“有。但我以为那是谣言,一直没当真。”
“什么谣言?”
“有人说何志远对沈雨薇‘特别关心’。课下经常找她谈话,有时候放学还留她下来。我当时觉得这也没什么,老师找学生谈话不是很正常吗?但后来沈雨薇转学了,何志远也走了,我才觉得好像不太对。”
“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没有。我不确定的事不敢乱说。而且那会儿我们都还小,很多东西不懂。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后怕。”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陈国栋说的——“她妈妈来学校闹了好几次,说学校不安全,说有人对她女儿做了不好的事。”
一个中学女生,一个体育老师,特别的“关心”,放学后的单独谈话,突然的转学,紧接着的调离。
这些词拼在一起,拼出的图案让她恶心。
而凌怀清——十六岁的凌怀清,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同桌突然消失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检查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罪名,然后把这个罪名安在自己头上。
他给自己定了十年的罪。罪名是“也许我是那种会让身边人离开的人”。
而这个罪名的真正罪犯,可能另有其人。
她靠在墙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东西,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她给宋屿发了一条消息:“何志远。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宋屿这次回得很快:“何老师?你怎么突然问他?他后来调走了,听说去了宁海那边的一所中学。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可以帮你问问。”
“帮我问。越快越好。”
“行。不过林晚,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一件事。一件十年前就该查的事。”
她没有再多解释。她收起手机,打了一辆车,目的地是凌怀清的公司。
她需要见他。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消息,是面对面地、亲眼确认他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收到了凌怀清的消息。
“林晚,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沈雨薇的事。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一直压着不会消失,只会更重。我想把它说出来。”
她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好。晚上我去找你。”
她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在倒退,写字楼、天桥、广告牌、行人。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生活着,没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大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没有时间了。
那个声音没有给她倒计时,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穿越快要结束了。就像上次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个声音会回来,蓝色的光会把她吞没,她会从这个时空被抽离,回到那个凌怀清已经死了的世界。
她必须在结束之前做几件事:
一,让凌怀清说出沈雨薇的事。不是为了调查,是为了让他把那棵树的根从心里拔出来。
二,拿到那个药瓶里的药片,找地方化验。如果赵敏华真的在给他下药,她需要有证据——不是为了报警,是为了让凌怀清相信。
三,找到何志远。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件事。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她必须全部做完。
车到了凌怀清的公司楼下。她付了钱,下车,站在马路对面。透过玻璃门,她看见凌怀清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看起来还好。衬衫整齐,头发不乱,说话的姿态也算自然。
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不想打断他的工作,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等他的样子——那会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在跟踪他的人。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水,坐在角落里,拿出笔记本。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何志远。原XX中学体育老师。沈雨薇转学后两个月调离。现可能在宁海某中学。涉嫌对沈雨薇有不当行为(待核实)。
沈雨薇的转学与凌怀清无关。他不是原因。他从来都不是原因。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线。
然后她翻到前面,看着赵敏华的名字,又加上了一条新线索:
赵敏华在凌怀清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可能不只是“控制欲强的长辈”。如果何志远的事被证实,那赵敏华是否知道这件事?她是否在利用凌怀清的自责感来加强控制?
她想起赵敏华说的那句话——“他妈妈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一个知道自己“有罪”的人,更容易被控制。如果赵敏华知道凌怀清一直为沈雨薇的事自责,她只需要不断地强化这种自责——“你就是那种会让身边人离开的人”、“朋友多了反而容易想东想西”——就能让他永远依赖她。
这不是照顾。这是驯化。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宋屿发来的消息:
“问到了。何志远五年前就从宁海那所学校离职了,现在在老家,宜城。这是他的手机号。”
一个手机号。十三年后的何志远,一个手机号的距离。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如果她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是凌怀清的同学,想问你十三年前对沈雨薇做了什么”?他会挂断。他会否认。他会说她疯了。
她不能打草惊蛇。她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另一个当事人的证词——需要沈雨薇本人。
但沈雨薇在哪?出国了,失联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条路走不通,就先走另一条。
她给凌怀清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去找你。七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林晚去了凌怀清家附近的那个药店。
这次她换了一个策略。她没有拿药片的照片,而是直接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刻字的,圆形,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指比了一下。
收银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不太专业。
“没有刻字的?”女店员想了想,“那种一般都是医院自己配的,或者网上买的。我们店里没有。”
“如果有人在你们这里买过类似的药,能查记录吗?”
“不行,那是顾客隐私。”
“那如果有人经常来买某种药,你们会有印象吗?”
女店员看了她一眼,有点警惕。“你到底要买什么?”
“我不是要买药。我是想知道,有没有一个人——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经常来买一种没有标签的药?”
女店员的警惕变成了不安。“我不太清楚,我来的时间不长。要不你问问我们店长?她明天才来。”
林晚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用了。她谢过女店员,走出药店。
这条线索暂时断了。
她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凌怀清就下班了。
她需要想清楚,晚上要怎么跟他谈沈雨薇的事。不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只是一个愿意听的人。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开始在心里排练。
不要追问细节。不要引导他说出任何他没有准备好说的话。不要评判。不要给建议。只是听。
如果他说到一半停下来,不要催他。如果他说“算了,没什么”,不要逼他。如果他在说的时候哭了,不要抱他——他是那种在别人面前崩溃会比崩溃本身更让他痛苦的人。
她闭上眼睛,把咨询室里学过的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
今晚,她不是心理医生。她只是一个坐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他愿意开口的对象。
这就够了。
六点四十五分,她站在了他家门口。
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没开,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个摊开的笔记本。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晚,我想说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她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下面:
“我在。我听着。”
然后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他书桌上,一杯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七点十分,门开了。
凌怀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的茶,看见书桌上那杯。
“你来了。”他说。
“嗯。”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他走到书桌前,看见了那行便签纸。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想从哪开始?”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从她走的那天开始。”
林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滨江的夜景亮起来了。远处的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十六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江面上倒映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星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
然后他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