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归想追问他学校有什么事,想告诉他关于父亲的病,但这一切在看见他略显苍白疲惫的他脸时,还是全部咽了下去。
这一咽就很难再找到机会说了。时聿归又要实习,又要关注父亲的情况,每天晚上回到家时基本上秋青筠都已经睡着了。就算周末有相处时间,时聿归在看见秋青筠的笑颜对,也根本不忍将那些话说出口,破坏这一时的美好气氛。
但是秋青筠的一次次缺席还是让时聿归心头的疑虑日益加重。秋青筠一边在二人相处时照常粘着他,一边又时不时做出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令人感到十分矛盾。
“……又不在?”这天时聿归回到别墅,发现空无一人。思索片刻,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了数十声,无人接听。
时聿归按了挂断,看着联系人处的“秋青筠”几个字陷入沉思。
不在家就算了,现在连电话也不接,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出现的事。时聿归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眼神投向窗外一片凋零的山茶花。
忽然,他心头狠狠一跳,一个念头乍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猜测形成的瞬间,时聿归像被冻住般,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他不愿相信秋青筠会死不悔改,而且他粘自己的那股劲也不像演的。
但万一,如果一切真的都是假象……
一道手机振动打断了时聿归的思绪。他接起电话,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一路跑到医院,时聿归的冷汗混着热汗已经流了一背。他朝医生道:“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医生说得很委婉,“患者刚刚有一段时间的清醒,你趁现在去和他说说话吧。”
时聿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推开了病房门。
时父听见声音还想撑着坐起来,被时聿归按住了:“爸,您躺着就好。”
时父依言躺好,声音透露着虚弱:“聿归啊,你说实话吧,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时聿归放在盖上的手攥紧了裤子布料,声音却依然平静:“没有,您福气大,不可能有事。”
时父闭上眼,抬了抬嘴角,却因力度不够而更显苦涩。几秒沉默过后,他开口道:“对了,这些天我治病花的钱不是你一个人出的吧,还有谁赞助了?”
时聿归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响起:“一个……朋友。”
“朋友啊……”时父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你回去和他说,让他别白花钱啦。”
时聿归眼眶一酸,低下头去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话。
时父继续说下去:“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愿望,唯一就是希望你能娶个好女孩,生个孩子,有自己的家庭事业,获得幸福。还有小慧也是……”
时聿归低垂着头,看着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枯瘦的手,没有看时父说话时的表情。父亲到这种时候还期望着他结婚生子,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恰好是自己做不到的。
他耳畔围绕着父亲的声音,虽音量不大,却字字都敲打在他的心上。他心中随之积累的情绪,除了苦涩、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
医院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上,秋青筠正垂着眸,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
胸口处传来熟悉的、甚至比先前更甚的闷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时日无多。他这些天一直在四外奔波开方取药,而且特意避开了时聿归实习的医院,就是为了今天能有个体面的告别。
“青筠,人出来了。”秋青岚出声提醒。
秋青筠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因背着光而显得晦暗。他点了点头,手握住车门把准备下车。
“……等一下,”秋青岚开口叫住了他,声音中夹着一丝不确定,“你真的不觉得……这样还是太极端了吗?”
秋青筠的手顿住了,没有回头:“我仔细想过,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天开始。按照现在这样,就算他恨我,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把我忘了。但要是不说……他会因为我痛苦一辈子,我不想看到他那样。”
秋青岚说:“你就这么确定手术一定成功不了?”
秋青筠打开车门,嘴角动了动:“姐,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悲观主义者。”
看到秋青筠突然出现在医院门口,时聿归的脚步顿住了:“青筠,你去哪了,刚刚怎么没接电话?”
秋青筠没有回答,直接拉着时聿归来到了医院侧面人少的小路上。
两人面对面站定之后,秋青筠开门见山:“时聿归,我们分手吧。”
时聿归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很久,似是要从中找出一丝说谎或玩笑的痕迹,可惜失败了。
这寂静无声的几秒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时聿归缓慢抬手揉了揉眉心,直接吐露出了那个让秋青筠意想不到的字:“好。”
秋青筠瞳孔放大了一瞬,想好的理由和说辞顿时都堵在了咽喉处。他下意识问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
“没有好问的,我都知道了。”时聿归放下手直视他,语气冷静得可怕,“你又玩腻了,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前几天每天往外跑,不接电话,也不告诉我真实原因,这些都是最好的证明。我如果不立即答应,难道还等着你像对以前那些人一样,对我说那些难听的话?”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时聿归的烦闷和劳累无处发泄,他干脆在此一股脑倾倒出来:“秋青筠,你太天真了,我不可能和那些人一样,成为你的玩物。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还请你另请高明。”
秋青筠咽了口口水,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天的奔波忙碌,在时聿归眼里是这样的。他更没想到,时聿归和他前遇见的那些人没有区别,他们永远惦记着他以前的事,不管他有没有尝试过改正。
更可笑的是,之前父亲的话此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没有人会不带目的地接近你。
秋青筠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浊气,缓缓开口道:“……真是令人意外啊时聿归,你口口声声说着不在意我的过去,到头来还是耿耿于怀。”
这些天因疾病在胸腔中积累的郁气在这一瞬爆发,秋青筠紧紧盯着时聿归依然毫无波澜的脸,陡然拔高了声音,久违地竖起了浑身的尖刺:“是,我就是腻了!你说你不愿意当我的玩物,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排队等着呢!我在外面找了个新的,人家比你有钱、比你活泼,还不会对我管这管那。我们从今往后一刀两断,啊?!”
说完,他猛然转身离去,衣摆掀起一阵劲风。
回到车上,秋青筠咳了个撕心裂肺。那些话是假的,但情绪是真的,所有的失望、恼怒都是真的。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断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到何处去。
秋青岚轻轻上下摸着他的后背,拿过温水和药递给他,"他说什么了,怎么能让你激动成这样?”
秋青筠平复了气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事,这个分手分对了。”
黑色轿车开走后,时聿归一直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没想过事情真正降临时,自己的心情念是如此平静。愤怒,悲伤,一切都没有,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虚无。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了他回到那栋别墅。这里已经被扫荡过一遍,秋青筠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几乎已经全部被搬走,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时聿归拿出了那个大行李箱。他的东西仍然不多,一个箱子加一个包就能全部装完,与搬来时一模一样。
收拾完毕,时聿归在路过客厅时发现茶几上放着张银行卡,下方压着的纸条上写着余额和密码,字迹清秀。
时聿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把银行卡锁进了卧室的床头柜,随后拿起行李,走向门口。
开门,关门,灯一盏盏暗去,就仿佛这间屋子里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