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时聿归和医生做好了沟通，做足了把父亲接回S市的准备。

“比预计的晚了几天，”出发前一天晚上，时聿归给秋青筠打视频，“医生让观察好爸的情况，所以多留了一段时间。”

秋青筠在屏幕中笑道：“不要紧，反正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待几天。”

“对了，接机的话……”说到这个，时聿归有意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望向桌面。

前几天父亲的话还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他不确定到底还能不能让秋青筠与父亲碰上面，谁都无法保证见面的后果。

但意料之外地，秋青筠先开口了：“我不去接你们了。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降温，我担心出门容易感冒。”

时聿归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面色如常，说：“行，你好好待在家里，注意身体。”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也不用叫司机来，在机场打车挺方便的。”

秋青筠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明天一路平安，早点休息。”

时聿归应了下来，道了晚安后挂了视频。他望向窗外昏暗的路灯和时不时飞驰而过的车辆，轻轻呼出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半空凝结，很快又消散而去。

坐了不知道多久后，时聿归起身拉上窗帘，关了所有的灯，屋里顿时只剩一片令人沉静的黑暗。

独自躺在床上，他自我安慰地想，秋青筠应该能理解他的选择。

次日，一切都很顺利。时父在路途中没有出现不适，时聿归把他安顿到了自己实习的那家医院，与医生做好了交涉。

完成所有正事后，时聿归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回来得真慢。”秋青筠接过了行李箱放在一边，给了时聿归一个大大的拥抱。

时聿归伸手回抱他。待退开后，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掌心轻抚了下他的脸颊：“有黑眼圈，最近熬夜了？”

秋青筠似乎顿了一下，随后眼角浮现出笑意：“之前不是说了鸣，你不在我睡不着。”

“夸张。”时聿归上下扫视着他的脸，忽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秋青筠最近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脸色又比自己出门前苍白了几分。

可惜时聿归还没有问出口，秋青筠已经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上了楼：“你一路奔波这么远赶紧去歇着吧。东西我来帮你收拾。”

时聿归当然不会干坐着。他帮秋青筠把箱子扛到楼上，瞧着他把一件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

犹豫片刻后，时聿归终于还是开口道：“青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秋青筠低着头拣衣服，“没有啊，怎么了？”

“那就好。有事要告诉我，这是我们说好的。”时聿归边说边转头看去，床头柜上那一排药瓶好好地摆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瞥又了眼秋青筠如常的侧脸，终于放下心来。

年味一天天淡去，时聿归的实习再次开始。年初这段时间总是很忙，他又过上了医院、学校和家三点一线的生活。

但是时聿归发现了一些反常——那就是秋青筠在他回来这段时间里变得有些粘人。

还不是一般的粘人，是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的那种。

“……我洗澡就不用跟着了吧？”时聿归站在浴室门口转过身。

“啊？哦，我没有啊……”秋青筠顿住脚步，脸上闪过一瞬被抓包的尴尬。

时聿归盯了他几秒，随后放下毛巾走出浴室，拉着秋青筠来到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粘着我？”

秋青筠的眼神有一瞬难以察觉的躲闪，但说出口的话格外理直气壮：“你平时实习和上课这么忙，都没空理我，周末当然要好好待几天。”

“那也不用这样，我会一直在。”时聿归握住了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手背。

秋青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时聿归，如果我有一天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时聿归环住他的腰，“这个得看是什么事。”

秋青筠沉默片刻，又说：“那你骗过我吗？”

“我不会，除非是一些迫不得已的时候。”

秋青筠低头把脸埋在了那温暖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但是如果你骗我，我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时聿归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

没过几天，S市迎来了大降温，是倒春寒。

最近的医院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有春节时发生的各种火灾烧伤要处理，而且还要接收大量流感病人。

时聿归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半夜、周末，那些来之不易的二人时光，很快都会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他看不见的是，每次到了这种时候，秋青筠的眼中除了不满、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但时聿归没有深究的时间，因为很快一个坏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怎么会这样？”时聿归十万火急地赶到病房时，父亲正带着氧气面罩，闭着眼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这个……是癌细胞扩散速度加快了。”医生向他解释，“患者当前的情况比较危险，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

时聿归向病房里深深望了一眼，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攫住了，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那么艰难。但他甚至不能在这久留，因为医院那边还有无数工作在等着他。

时聿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剩下的只有冷静。“知道了，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向医生一颔首，一步一步迈着稳重的步伐离开了这个地方，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那片湖有多么不太平。

晚上终于不用加班，时聿归可以说是飞奔回了家。但家门打开的那一刻，平时会在门口迎接他的那个人却没有出现。

“……青筠？”时聿归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家中。

没有回应。时聿归不禁心生疑窦，平时就算是有课，秋青筠在这个时间也早回来了。

但现在毕竟人不在，时聿归只得带着这份疑惑先走向厨房，边做饭边等人回来。

一直到晚上九点，门锁打开的声音才响起。饭早就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时聿归坐在沙发上放下书，转向门口问道：“吃饭了吗？今天回来得好晚。”

“学校有点事，在食堂吃过了。”秋青筠脚步有些虚浮，头也不抬地就往楼上卧室走。

时聿归站起身来走向他，“对了，今天我爸……”

秋青筠却恍若未闻，与他擦肩而过一声不吭地上了楼。

时聿归及时打住了话头，心中的那份疑虑又重了几分。他先去饭桌那边把菜放进冰箱，之后回到卧室，看见秋青筠已经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