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谢惊尘。
京城人提起我,一半敬,一半怕。
敬我是谢家长子、手握半数京畿商脉、年纪轻轻便把谢氏产业从江南铺到北境,连宫里采买都要给我三分薄面;怕我性子冷、手段狠、眉眼间常年凝着化不开的霜,说话像淬了冰,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得罪我的人,要么悄无声息从商界消失,要么捧着全部家当跪在谢府门前求一条活路。
从小到大,我见惯了逢场作戏、阿谀奉承、笑里藏刀、虚与委蛇。女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拿来联姻、铺路、撑场面;没用的,看都懒得看一眼,挥挥手便让下人打发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冷心冷肺,搞钱搞权,把日子过得像一潭冰封的深水,无波无澜,也无牵无挂。
直到遇见苏晚。
那个穿成书中炮灰、却彻底摆烂、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的女人。
前六次见她,每一次都刷新我对“离谱”二字的认知。
第七次——我坐在谢府书房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听暗卫汇报她今天的一举一动时,忽然停了动作,薄唇微抿,眼底第一次翻起了名为“好奇”的涟漪。
暗卫低着头,声音都在发颤:“主子,苏小姐她……她今天又干了二件事。”
我淡淡抬眼:“说。”
暗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第一件,她把原主要送给您的、价值万两的羊脂白玉观音像,拿去换了街口王记的三斤酱牛肉、两斤卤猪耳、一坛子杏花酿,还跟老板说‘这破石头凉冰冰的,不如肉实在,你赚了’;第二件,原主要去参加的诗会,她到了现场,没跟任何人应酬,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角落,啃着瓜子听人吟诗作对,听到烂诗还大声‘呸’了一口,说‘就这?我家隔壁三岁小孩尿床都比这有韵律’”。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雨前龙井,舌尖没尝出茶味,只觉得有点……好笑。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第一次有人放着好好的白月光不当、好好的炮灰不做,非要摆烂摆得惊天动地,把原著剧情搅得稀碎。
第一次有人不把我谢惊尘当回事——不讨好、不谄媚、不刻意接近、不故作矜持,甚至……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我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冰凉的瓷壁抵着温热的指尖,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暗卫还在低着头等我吩咐:“主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提醒’一下苏小姐,让她收敛点?毕竟她现在顶着苏家小姐的名头,这么胡闹,丢的是苏家的脸,也……也有损您的名声。”
我抬眼,目光冷了半分。
暗卫瞬间噤声,后背冷汗直流。
“提醒什么?”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提醒她像别的女人一样,围着我转?提醒她装模作样、曲意逢迎?提醒她按照剧本,爱我爱的死去活来,最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暗卫扑通一声跪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怕苏小姐不懂规矩,惹了不该惹的人,到时候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温度,却藏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她能给我添什么麻烦?是能抢了我的生意,还是能断了我的财路?抑或是……能让我谢惊尘动了心?”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动心?
怎么可能。
我谢惊尘是什么人?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早就把情爱这种东西当成最无用的累赘,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
只是这女人,实在太奇怪。
太离谱。
太……有意思。
一、初见:她像个疯子
第一次见苏晚,是在苏家的赏花宴上。
按照原著剧情,那天是原主苏晚第一次正式对我表白——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襦裙,端着亲手做的莲子羹,红着脸、低着头,扭扭捏捏走到我面前,声音细若蚊蚋:“谢公子,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莲子羹,你……你尝尝。”
而我,按照人设,会冷冷瞥她一眼,语气刻薄:“苏小姐自重,我与你不熟。”
然后原主会哭着跑开,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为她后来的悲惨命运埋下伏笔。
可那天,剧情彻底歪了。
我被苏家主拉着应酬,应付完一圈达官显贵,正站在海棠树下透气,指尖夹着一枚玉佩,百无聊赖地转着。
忽然听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过来,准备让暗卫把人拖走。
结果下一秒,一个穿着……嗯,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甚至有点像粗布麻衣的衣服的女人,“哐当”一声撞在我身后的海棠树上,震得花瓣落了一地。
我眉头紧锁,刚要发作,就听到她“嘶”了一声,然后揉着后脑勺,抬起头,一脸痛苦地抱怨:“我靠,这树怎么这么硬?比我老板的良心还硬!”
我:“……”
老板?那是什么东西?
我转头看她。
这一看,我愣了足足三秒。
眼前的女人,就是苏家那个娇纵任性、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的嫡女苏晚?
不对。
眼前这人,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没施半点粉黛,皮肤是那种很干净的白,眉眼弯弯,不算倾国倾城,但看着很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可又带着一种……一种看破红尘、摆烂到底的慵懒。
她穿的哪里是大家闺秀的襦裙?分明是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脚下踩着一双……嗯,男人穿的黑布鞋,鞋尖还沾了点泥。
整个赏花宴,人人穿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只有她,像个刚从田里干完活跑过来的村姑,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扎眼。
她揉完脑袋,才注意到我,视线落在我脸上,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
然后她皱了皱眉,语气特别嫌弃:“你谁啊?站在这里挡着我晒太阳了,没看见我正郁闷呢?”
我:“……”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第一次有人见了我,不是激动、不是害羞、不是谄媚,而是……嫌弃?
我身边的暗卫都快吓傻了,刚要上前把她拿下,我抬手拦住了。
我倒要看看,这女人想干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不悦,冷冷开口:“谢惊尘。”
“谢惊尘?”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书里的男主?冷酷霸总,不近女色,后期黑化,搞死原主的那个谢惊尘?”
我:“?”
书里?男主?冷酷霸总?黑化?搞死原主?
这些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她见我一脸茫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表情,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总之,你离我远点,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别惹我。”
说完,她直接绕过我,走到海棠树另一边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还特意挪了挪位置,离我远远的,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
没错,就是瓜子。
她嗑着瓜子,看着满院子的莺莺燕燕,一边嗑一边吐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啧啧啧,穿这么少,不怕冷吗?古代的风可是很刺骨的。”
“哇,那个女的妆好浓,粉都快掉下来了,跟戴了个面具似的。”
“哎哎哎,那个男的,长得人模狗样的,结果一说话就露馅,油腻死了。”
“……这赏花宴真没意思,还不如在家睡大觉,或者吃顿火锅。”
火锅?又是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嗑瓜子、吐槽,像个疯子一样,完全无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心里那点不悦,竟然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
长这么大,我见过的女人,要么端庄温婉,要么娇柔做作,要么心机深沉,要么唯唯诺诺。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
放肆,随性,不顾形象,不按常理出牌,活的像一阵风,自由得让人……羡慕。
那天,我站在海棠树下,看了她整整半个时辰。
看她嗑完瓜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啃得津津有味;看她听到旁边的小姐夸我英俊潇洒、年轻有为时,不屑地撇撇嘴,小声嘀咕“帅是帅,就是太苦逼,天天搞事业,连个觉都睡不好,图啥”;看她看到苏家主过来找她时,瞬间把桂花糕藏进怀里,一脸乖巧,结果苏家主一走,又立马露出原形,继续摆烂。
直到宴会结束,我坐上马车,脑海里还全是她嗑瓜子时的样子,还有她那句“你离我远点,别惹我”。
马车行驶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暗卫在前面驾车,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苏小姐她……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要不要属下请个大夫去给她看看?”
我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不用。”我淡淡开口,“她很好。”
至少,比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好太多。
二、第二次:她把我当空气
第二次见苏晚,是在三天后的沉香阁。
沉香阁是京城最有名的书画楼,里面藏着不少名家真迹,也是文人雅士常聚的地方。
那天我约了江南来的书画商,谈一批古画的买卖,刚走进沉香阁,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
她还是那身打扮——宽松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脚下踩着黑布鞋,手里没拿扇子,没拿书卷,而是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站在一幅《清明上河图》的仿品前,啃着糖葫芦,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点头:“不错不错,画得挺细致,就是这人物的表情有点呆,不如我上次看的动画片生动。”
动画片?
我又听到了一个听不懂的词。
她身边站着几个书生,都是来沉香阁赏画的,听到她的话,都皱起了眉,一脸不悦。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走上前,对着她拱手:“这位小姐,此言差矣。此乃张大师的仿作,笔法精妙,意境深远,岂是寻常俗物可比?小姐不懂书画,莫要妄加评论,免得贻笑大方。”
换做别的大家闺秀,被书生这么一说,肯定会红着脸道歉,或者委屈地哭起来。
可苏晚是谁?
她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垃圾桶还是我让人放在沉香阁的,为了干净,没想到她倒是用得顺手),然后拍了拍手,抬眼看向那个青衫书生,眼神特别真诚。
“这位兄台,”她开口,声音清脆,“我懂不懂书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不好看,我就说两句,怎么了?你觉得好看,你就自己慢慢看,没人拦着你。你非要过来教育我,显得你很有文化?很懂鉴赏?”
青衫书生脸色一僵:“你……你蛮不讲理!”
“我就蛮不讲理了,怎么着?”苏晚挑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这沉香阁是你家开的?只许你说话,不许我说话?只许你夸,不许我骂?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了,艺术这东西,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喜欢是你的事,我不喜欢是我的事,你非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青衫书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对着苏晚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这不是苏家的那个嫡女吗?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是挺文静的吗?”
“是啊是啊,听说前几天在赏花宴上就疯疯癫癫的,今天又来沉香阁胡闹,真是粗鄙无文,丢尽了苏家的脸。”
“估计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出问题了吧?可怜了苏老爷,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那些话,刻薄又难听,换做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可苏晚。
她就像没听见一样,脸上没有半分尴尬、羞愧、愤怒,反而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行了行了,别吵了,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我来沉香阁,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是来吹空调……哦不对,是来乘凉的。这天也太热了,还是这里凉快。”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那个青衫书生,也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转身走到沉香阁的靠窗位置,那里有一张软榻,她直接躺了上去,还特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一副“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的样子。
整个沉香阁,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能这么……不要脸?
不,不是不要脸。
是完全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不在乎所谓的名声、体面、规矩。
她活的,太自我了。
我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边的书画商一脸尴尬,小声问:“谢公子,这……这苏小姐,是不是有点太……太不拘小节了?”
我没回答。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女人身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闭着眼,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明明是那么不合时宜,明明是那么离经叛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竟然觉得……很舒服。
比应付那些虚伪的文人雅士舒服,比谈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意舒服,比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舒服。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但也只是有点意思而已。
我收回目光,对着书画商淡淡开口:“谈正事。”
那天谈生意,我有点心不在焉。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躺在软榻上的身影。
看她睡得很沉,甚至还轻轻打起了小呼噜;看她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别抢我火锅”;看她睡了大概一个时辰,揉着眼睛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脸满足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就准备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至少会认出我,会有点反应——哪怕是嫌弃,也好。
结果。
她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路人甲,一个……空气。
然后,她就这么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僵在半空。
整个沉香阁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苏晚竟然敢无视谢惊尘?
那个权倾京城、冷酷无情的谢惊尘?
书画商看着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暗卫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我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心里那点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活了二十四年。
第一次有人把我谢惊尘,当成空气。
第一次有人见了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第一次有人,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紧锁,眼底第一次翻起了浓重的情绪。
不是怒。
不是恨。
是……不甘。
对,就是不甘。
我谢惊尘,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这个女人。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我,还是故意装出来,欲擒故纵?
如果是欲擒故纵……
那她成功了。
因为我,确实被她勾起了兴趣。
三、第三次:她抢了我的吃的
第三次见苏晚,是在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招牌菜是红烧狮子头、松鼠鳜鱼、叫花鸡,每天都排着长队,尤其是招牌红烧狮子头,每天只卖五十份,去晚了根本吃不到。
那天我处理完一批生意,有点饿了,就让暗卫去醉仙楼订了个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准备好好吃一顿。
菜刚上齐——红烧狮子头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叫花鸡香气四溢,皮脆肉嫩。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一个狮子头,就听到包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
又是苏晚。
她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额头上带着细汗,头发更乱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菜香,眼睛瞬间亮了。
然后,她完全无视了坐在那里的我,直接冲到桌子前,放下布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最大的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唔……太好吃了!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都没买到狮子头,没想到这里有!谢天谢地!”
我:“……”
我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
整个包间,安静得可怕。
暗卫冲了进来,拔出刀,指着苏晚:“大胆!竟敢擅闯谢公子的包间,还敢抢谢公子的食物,找死!”
苏晚嘴里塞着狮子头,鼓着腮帮子,转头看了暗卫一眼,又看了看我,嘴里的肉都忘了咽,一脸茫然:“啊?谢公子?哪个谢公子?”
我冷冷看着她,声音冰得能冻死人:“谢惊尘。”
“谢惊尘?”她眨了眨眼,终于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然后……
然后她一脸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原来是你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这狮子头太香了,我没忍住。”
没注意到我?
没忍住?
我看着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狮子头,又看着她一脸无辜、毫无歉意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抢我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
“苏晚。”我一字一顿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被我凶了一下,愣了愣,然后脸上的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
“我知道啊。”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不就是吃了你一个狮子头吗?至于这么凶吗?大不了我赔你就是了。”
赔我?
我冷笑一声:“你赔得起吗?这醉仙楼的狮子头,每天只卖五十份,多少达官显贵排队都买不到,你拿什么赔?”
“我拿这个赔!”她一把抱起旁边的布包,打开,里面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瓜子,有桂花糕,有糖葫芦,还有一块看起来有点旧的玉佩,“你看,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都给你,换你一个狮子头,总行了吧?我跟你说,我这玉佩可是好东西,冬暖夏凉,能辟邪呢!”
我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
瓜子?桂花糕?糖葫芦?还有一块破玉佩?
换我的狮子头?
她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我刚要开口拒绝,让暗卫把她扔出去,结果她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屑,立马把玉佩收了回去,一脸心疼:“哎哎哎,不行不行,玉佩不能给你,这是我唯一的值钱东西了。那……那我把瓜子和桂花糕都给你,再给你磕三个头,换你一个狮子头,行不行?我真的太想吃狮子头了,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快饿死了。”
她说着,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真的很饿,很委屈。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半点脂粉,却有着一双很干净、很纯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谄媚,只有对食物的渴望,和一点点委屈。
像一只被饿了很久的小兽。
莫名的。
我心里的火气,竟然一下子就灭了。
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竟然……有点心软。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谢惊尘,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什么时候对人心软过?
可对着这个女人,我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对着暗卫挥了挥手:“把刀收起来。”
暗卫愣了一下,不敢违抗,只好把刀收了回去,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看向苏晚,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怒意:“坐下。”
她眼睛一亮:“啊?真的可以吗?你不生气了?”
“我没说不生气。”我淡淡开口,“只是不想跟你计较。坐下吃,吃完赶紧走。”
“好嘞!谢谢老板!”她立马喜笑颜开,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狮子头,开心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人还挺好的嘛,虽然长得凶了点,其实心地不坏。早说嘛,早说让我吃,我就不跟你磨叽了。”
我:“……”
老板?
我什么时候成她老板了?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吃相不算好看,却很真实,很有食欲。
她吃了一个狮子头,又吃了半只叫花鸡,还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两碗汤,才终于停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太好吃了!”她一脸幸福地说,“这是我穿书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谢谢你啊,谢惊尘。”
穿书?
我又听到了这个词。
之前在赏花宴,她也说过。
到底什么是穿书?
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之前说的穿书,是什么意思?”
她正擦着嘴,听到我的话,手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马摆了摆手:“啊?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穿到一本书里了,哈哈,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她在撒谎。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的眼神闪烁,语气慌乱,明显是在隐瞒什么。
可我没有追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逼她。
不想看到她慌乱、害怕的样子。
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见我没追问,松了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对了,说了要赔你狮子头的,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
是一颗……糖。
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水果糖。
我:“……”
她一脸认真:“这是我最喜欢的糖,草莓味的,可甜了。我就这一颗了,给你,算是赔你的狮子头。你别嫌少,这糖真的很好吃。”
我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她一脸真诚、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
活了二十四年。
第一次有人,用一颗水果糖,赔我的狮子头。
第一次有人,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我。
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这么纯粹,这么简单。
我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很暖,很软,像温热的玉。
我指尖微顿,快速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