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日,天气好得不合时宜。
阳光从新家阳台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烘烘的。“稿子”摊在阳光最盛的那块地板上,肚皮朝上,四肢舒展,睡得毫无防备。远处清和大学的钟楼在晴空下轮廓清晰,偶尔有鸟群掠过,在红砖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纪恋溪跪在客厅中央,面前摊着十几个纸箱——这是搬家时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最后一批杂物。沈含姝一早就被禾教授叫去讨论论文,出门前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好整理,但别累着。我买了鱼,晚上给你做清蒸。”
“你会做清蒸鱼?”
“学了。”沈含姝眨眨眼,“菜谱看了三遍,视频教程看了五遍,理论上已经掌握了所有步骤。实践部分……需要你当小白鼠。”
那是早上九点的事。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已经西斜,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纪恋溪打开最后一个纸箱。这是从哥哥纪致宁书房搬过来的,装着一些他不太常用但又不舍得扔的旧物:学生时代的笔记、早期的研究资料、还有几本相册。
她本来没打算细看,只是想把东西分类放好。但当她拿起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相册时,一张卡片从夹页中滑落,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
是一张学生证。
清和大学的学生证,塑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照片上的人——
纪恋溪的呼吸停了。
照片上的沈含姝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穿着白色的衬衫,对着镜头微笑——不是现在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而是更青涩的、更明亮的笑。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充满期待的光。
但让纪恋溪全身血液冻结的,不是照片本身。
是照片下面的信息栏。
姓名:沈含姝
学号:20130505
学院:心理学院
专业:应用心理学
入学时间:2013年9月
有效期至:2017年6月
她盯着“2017年6月”那几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脑子里开始计算:现在是2024年。如果入学时间是2013年,那么本科四年,毕业应该是2017年。然后研究生——沈含姝说她是清和大学心理学研究生在读。
但学生证的有效期只到2017年6月。
而且学号……20130505。05月05日。沈含姝的生日。
可是沈含姝说过,她是摩羯座。摩羯座是12月到1月,不是5月。
纪恋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借书条,日期是“2016年11月3日”。借的书是《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与治疗》。
她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她把手伸进纸箱,开始疯狂地翻找。
笔记本、论文草稿、会议手册……然后她的手碰到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沈含姝——诊疗记录(副本)”。
副本?为什么哥哥会有沈含姝诊疗记录的副本?
她的手指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打开扣环。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几份诊断书复印件。
她抽出第一份。
患者姓名:沈含姝
性别:女
年龄:21岁
就诊日期:2017年6月15日
初步诊断:重度精神分裂症(急性期)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日期是2017年6月15日。学生证有效期的最后一个月。
她翻到第二页。入院记录,治疗记录,药物清单。那些药名她太熟悉了——奥氮平,舍曲林,都是沈含姝现在每天在吃的药。但剂量不同,大得多。
第三页是病情进展记录。医生工整的字迹:
2017年7月3日:患者出现严重幻听,自称“脑中有另一个自己,叫小温”。
2017年7月15日:攻击性行为,摔碎病房玻璃。自述“小温说所有人都想害我”。
2017年7月28日:首次提到“纪恋溪”名字。问“她会不会来看我”。无此人来访记录。
纪恋溪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晕开了钢笔的字迹。2017年7月28日。那时候她在哪里?在画室准备高考?在大学里迷茫?她根本不认识沈含姝,沈含姝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2017年8月10日:病情稍稳定。患者要求上天台“透气”。在医护人员陪同下前往。
2017年8月11日:凌晨3点47分,患者避开监控,独自前往天台。
2017年8月11日:凌晨4点12分,医院保安在天台发现患者个人物品(拖鞋、病号服外衣)。
2017年8月11日:凌晨4点20分,确认患者从医院天台坠亡。死亡时间约凌晨4点05分。
最终诊断:精神分裂症伴发抑郁状态,自杀身亡。
纸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板上,正面朝上。最后一行字像刀一样刻进她眼睛里:
死亡时间约凌晨4点05分。
2017年8月11日,凌晨4点05分。
七年前。
“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腿。她低头看猫,看它琥珀色的眼睛,看它脖子上那个小小的铃铛——那是沈含姝给它戴上的,说“这样就知道它在哪里捣乱了”。
可是沈含姝七年前就死了。
那这猫是谁买的?这房子是谁选的?那个每天早上给她煮咖啡、每天晚上提醒她吃药、那个在台上讲脱口秀、那个用易拉罐拉环预演求婚的人——
是谁?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消息。
沈含姝:“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到很新鲜的鱼。”
紧接着又是一条:“清蒸还是红烧?或者你想试试我新学的酸菜鱼?”
第三条是一个猫咪表情包,配字:“铲屎的,朕饿了。”
这些消息太真实了。语气,用词,表情包——都是沈含姝的风格。都是过去一年里,她每天都会收到的、温暖又唠叨的消息。
可是沈含姝七年前就死了。
纪恋溪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她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是谁?”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挣脱出来。
三秒后,回复来了。
沈含姝:“你女朋友呀,烧糊涂了?”
接着又是一条:“还是说,你想玩角色扮演?我是谁?我是你的Deadline预警器,你的私人心理咨询师,你的——”
消息停在这里。
然后沈含姝打来电话。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沈含姝”三个字在跳动,旁边是她设置的照片——沈含姝穿着那件“Deadline战神”的毛衣,对着镜头做鬼脸。
纪恋溪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通正在响铃的电话。
她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又打来。
她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打来时,她按了拒接。
然后她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甚至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四月的下午,阳光温暖,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学生在便利店门口说笑。世界正常得可怕。
纪恋溪跑向“孤屿”。拖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合脚,但她顾不上。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文件夹,只有那些字,只有那个日期——2017年8月11日,凌晨4点05分。
酒吧的门关着,还没到营业时间。她用力拍门,手掌拍得生疼。
门开了。
沈遇初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手里拿着块抹布。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不,不是看起来,是真的老了。眼角的细纹很深,鬓角有零星白发。这是纪恋溪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第一次意识到,沈遇初已经三十多岁了。距离他妹妹去世,已经七年了。
“恋溪?”他皱眉,“怎么了?”
纪恋溪推开他,冲进酒吧。
里面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没有那些塔罗牌的装饰,没有脱口秀的海报,没有沈含姝的演出照片。墙上挂着简单的抽象画,吧台上摆着普通的酒瓶。点唱机在放一首老爵士乐,沙哑的女声唱着关于失去的歌。
她转身看向吧台后面的酒架。那里原本应该放着沈含姝的“教授不要心碎”特调酒瓶,但现在只有普通的威士忌和伏特加。
“沈大哥……”她的声音在发抖,“含姝呢?”
沈遇初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恋溪,”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话,“你怎么来了?”
“含姝在哪儿?”她重复,声音提高了,“她在哪儿?!”
沈遇初放下抹布。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的井。
“小溪,”他叫她的小名,声音很轻,“你又忘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
“我忘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我忘了什么?!”
沈遇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水光。
“我妹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沈含姝。七年前,2017年8月11日,在医院天台……走了。”
走了。不是“去世了”,不是“不在了”,是“走了”。沈遇初式的、用最轻的词说最重的话的方式。
纪恋溪摇头,疯狂地摇头:“不,不可能。她昨天还在这里,她上周还在台上讲脱口秀,她上个月还在家里给我做提拉米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