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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夜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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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一点,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纪恋溪站在“孤屿”门口,看着雨水在玻璃门外织成密密的帘幕。街道瞬间变成河流,路灯在水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远处传来雷声,低沉地滚过天际。

“气象台说这场雨要下到凌晨三点。”沈含姝从身后递来一杯热可可,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你回不去了。”

纪恋溪接过杯子,指尖立刻被温暖包裹:“我打车——”

“这种天气,打不到车。”沈含姝抿了口自己那杯,“而且,就算打到,我也不放心。”她转头看她,“阁楼有张多余的床——如果你不介意和一堆心理学文献、塔罗牌,以及一只叫‘文献综述’的流浪猫共享空间的话。”

“‘文献综述’?”

“我捡的猫,因为总趴在我没写完的文献综述上睡觉。”沈含姝耸肩,“很会挑地方。”

又一声雷炸响,闪电瞬间照亮街道。纪恋溪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怕打雷?”沈含姝挑眉。

“有点……”

“心理学上说,对巨大声响的恐惧源于远古时期对危险的警觉——很正常的生存本能。”沈含姝一本正经地分析,“但换个角度,雷声只是云层间的静电释放,闪电是可见的等离子体通道。当我们用科学解构恐惧,恐惧就失去了神秘感。”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解构完该怕还是怕。比如我,知道幻听是大脑听觉皮层的异常激活,但该害怕的时候还是会害怕。”

她说得很轻松,但纪恋溪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所以,”沈含姝转身往楼梯走,“要上来吗?还是你想在吧台坐一夜,看我哥和你哥在那儿别扭地试图‘正常相处’?”

纪恋溪看向吧台——沈遇初和纪致宁确实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凳子的距离,两人都在看手机,但纪恋溪注意到,沈遇初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们在干嘛?”她小声问。

“在练习‘如何在不说话的情况下表达我没生你的气’。”沈含姝头也不回,“我哥的版本是擦杯子——他已经擦了七个杯子了,再擦下去吧台要没杯子用了。你哥的版本是看手机——但他十分钟没滑屏幕了,我怀疑他只是在看屏保。”

纪恋溪忍不住笑出声。她跟着沈含姝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酒吧顶层的阁楼。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顶,有一扇圆形的窗户,此刻正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房间被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工作区,书桌上堆满了书籍、论文打印稿和塔罗牌,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保——是星空图。另一边是生活区,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

一只橘猫正盘在论文堆上睡觉,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抬眼,又闭上。

“这就是‘文献综述’。”沈含姝介绍,“脾气很好,除了在你写论文时故意压住你的键盘之外。”

她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床有点小,但挤一挤应该没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你睡哪?”

“我也睡这儿。”沈含姝说得理所当然,“单人床,两个人,经典的浪漫喜剧设定。”她抖开床单,“不过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倒不是不想,主要是这床的弹簧年久失修,稍微一动就响得像交响乐,我怕吵醒楼下客人。”

纪恋溪耳朵发烫,接过床单的另一头帮她铺床。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雷声由远及近,闪电不时划过,把阁楼照得瞬间惨白又暗下去。

整理完床铺,两人轮流洗漱。当纪恋溪穿着沈含姝借给她的 T恤走出浴室时,沈含姝已经坐在床上看书了。她换了睡衣,深蓝色的纯棉材质,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橘猫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的T恤。”纪恋溪扯了扯身上印着“P<0.05 or it didn't happen”(统计学梗:P值小于0.05才有显著性)字样的衣服。

“合适。”沈含姝头也不抬,“这句话很适合你——如果一件事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就当它没发生过。比如,如果你今晚没失眠,就当这次共处一室没发生过。”

“如果失眠了呢?”

“那就达到了显著水平,需要进一步研究。”沈含姝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研究员,该收集数据了。”

床确实很小。两人并排躺下时,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沈含姝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是个星云形状的灯,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光斑。

黑暗让其他感官敏锐起来。纪恋溪能听见沈含姝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雪松混着柑橘),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雷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爵士乐。

“我哥应该送你哥回家了。”沈含姝在黑暗中说,“刚才听见关门声。”

“他们……没事吧?”

“有事,但会是好事。”沈含姝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七年没见的人,需要时间重新校准距离。就像两台停了七年的钟,再启动时不可能立刻同步。”

纪恋溪也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沈含姝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需要校准吗?”

沈含姝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恋溪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我有时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特别是晚上,特别是下雨天。”她继续说,“那些‘声音’会变得清晰。有时候是我妈的声音,有时候是我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是陌生人的声音。它们会评论我正在做的事,会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告诉我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着:“我知道它们是假的。我知道是大脑的听觉皮层在错误地激活。我知道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这只是突触传递的异常。但知道归知道,害怕归害怕。”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纪恋溪感觉到沈含姝的身体绷紧了。

“比如现在,”沈含姝的声音有点抖,“就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场雨永远不会停,我们会永远困在这个阁楼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其实不存在,你只是我的又一个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很荒谬,对吧?我明明能碰到你,能闻到你的味道,能听见你的呼吸——但那个声音就是坚持说,你是假的。”

纪恋溪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握住。

“我是真的。”她说,“需要证明吗?”

“怎么证明?”

纪恋溪想了想,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幻觉会吻你吗?”她问。

“理论上会。”沈含姝的声音恢复了点笑意,“幻觉能做到很多事。但——”

她回吻了她。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温柔,都要绵长,带着雨水的气息和夜晚的静谧。

“但这个触感太真实了。”分开时,沈含姝轻声说,“真实的触觉会激活体感皮层,而我的幻觉通常只涉及听觉和视觉。所以从神经解剖学角度,你是真的。”

纪恋溪笑出声:“你一定要用这么多术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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