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孤屿”酒吧的灯光调成了暖昧的暗金色。
萨克斯风的旋律像丝绸般滑过空气,威士忌的醇香混着雪茄的淡雾,在暖黄色灯光下缓缓盘旋。今晚的人比往常更多——沈含姝的“爱情与神经科学”专场预告在社交平台上小火了一把,来的人里除了常客,还多了不少清和大学和平允大学的学生。
纪恋溪和沈含姝推门进来时,吧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李昭颜远远地挥手,她身边坐着几个纪恋溪眼熟的漫画圈朋友——显然是被拉来捧场的。
“你粉丝?”沈含姝在纪恋溪耳边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朋友的……朋友。”纪恋溪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从天台那个吻之后,她的耳朵好像就没完全凉下来过。
沈含姝笑了,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紧张什么?今晚你只需要坐着,看着我,偶尔笑一下——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被段子逗笑但又不失优雅”的微笑,眼角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练过?”纪恋溪瞪大眼睛。
“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沈含姝一本正经,“心理咨询师的基本功——让来访者觉得你既专业又亲切,既聪明又不至于聪明到让人害怕。”
她们走向预留的卡座。路过吧台时,纪恋溪的脚步顿了顿。
吧台最里面的角落,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是纪致宁。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缓旋转。他坐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另一个——
沈遇初。
纪恋溪只在酒吧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只是远远一瞥。此刻近距离看,她明白了为什么哥哥会记这个人七年。
沈遇初的侧脸线条比沈含姝更硬朗,下颌线像刀削般清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和一块看起来很旧的腕表。头发比沈含姝朋友圈里那些旧照片长了些,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此刻他正低头擦拭一个玻璃杯,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个杯子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三张高脚凳的距离,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
“哇哦,”李昭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就是传说中的沈老板?真人比照片还……有味道。”
“什么味道?”
“就那种‘我有很多故事但你别问’的味道。”李昭颜眯起眼睛,“而且他擦杯子的样子好性感——认真的男人最致命。”
纪恋溪正要说话,沈含姝已经拉着她坐到卡座里,顺手塞给她一杯淡粉色的饮料:“无酒精莫吉托,我特调的。你今晚一滴酒都不能沾——我需要你保持清醒的头脑,记录下我每一个精彩段子的观众反应数据。”
“这也要做研究?”
“当然。”沈含姝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课题是‘幽默表达与观众情绪唤醒的相关性研究’。你是我的首席数据记录员。”
她说着,目光飘向吧台方向,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当然,那里还有一组更重要的观察数据。”
话音刚落,吧台那边的沉默墙终于被打破。
“七年不见。”纪致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杯酒都不请我?”
沈遇初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秒。他没有抬头,继续擦拭杯壁上一个看不见的污点。
“纪教授想喝什么,记我账上。”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烟熏般的沙哑,“员工价八折。”
纪致宁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
“员工价。”他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击,“沈遇初,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要用‘员工价’来算账了?”
沈遇初终于抬起头。
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纪恋溪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和沈含姝很像,一样的深色瞳孔,一样的清冷眼神。但沈遇初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疲惫,克制,还有某种深埋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焰。
“那纪教授觉得,”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我们之间该用什么价?”
“用七年前的价。”纪致宁迎上他的目光,“用你在我宿舍楼下念‘此情可待成追忆’那晚的价。用你在医院走廊握着我的手说‘别走’那晚的价。用你——”
“够了。”沈遇初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整个酒吧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萨克斯风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听。所有人——包括那些本来在聊天的学生——都屏住呼吸,看着吧台角落那场无声的风暴。
纪恋溪感觉沈含姝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哥现在心率至少120。”沈含姝在她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专业性的分析,“呼吸浅而快,颈动脉搏动明显——典型的应激反应。你哥更厉害,表面平静,但你看他右手小指在轻微颤抖,那是他极度愤怒时的身体信号。”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纪恋溪担心地问。
“不会。”沈含姝肯定地说,“我哥是那种宁可把自己憋出内伤也不会动手的人。你哥是那种能用心理学论文把人气死也绝不动粗的人。”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会用更残忍的方式——用语言。”
果然。
“好。”纪致宁点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我们就用现在的价。酒吧老板和顾客的价。”他放下杯子,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沈老板,给我来杯‘往事如烟’。”
空气凝固了。
沈遇初盯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许久,他放下擦了一半的杯子,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酒——深蓝色的瓶身,没有标签。
“没有这款酒。”他说,开始往雪克杯里加冰块。
“七年前有。”纪致宁说,“在你宿舍的小冰箱里,用廉价威士忌和我的感冒药水调的——你说那叫‘往事如烟’,喝了就能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沈遇初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冰桶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喝了三杯。”纪致宁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酒吧里清晰得可怕,“然后抱着你说,沈遇初,我这辈子最大的开心就是你,所以我忘不掉。”
有女生倒吸一口气。李昭颜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遇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继续调酒,动作恢复了流畅——但纪恋溪看见,他加金酒时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了杯沿。
“纪教授记错了。”他把调好的酒推过去,杯沿插着一片柠檬,“那晚你只喝了一杯。因为第二杯的时候,我吻了你,你说再喝就尝不出我的味道了。”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纪致宁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被突然揭穿秘密的、混合着羞耻和愤怒的潮红。他盯着那杯酒,盯着杯沿那片柠檬——纪恋溪记得,哥哥吃任何东西都不加柠檬,他说太酸。
但沈遇初记得。
七年了,他还记得。
“所以,”沈遇初靠回吧台,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纪教授还想喝‘往事如烟’吗?我可以调,但配方我忘了。毕竟——”他顿了顿,“七年够忘掉很多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最疼的地方。
纪致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遇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这样……一点一点,把过去所有好的东西都碾碎给我看?”
沈遇初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是你要谈过去的。”他说,“那就谈个彻底。谈那三杯酒,谈那个吻,谈后来我在医院走廊里求你别走,你说‘沈遇初,我等你,多久都等’——然后呢?”
他向前倾身,隔着吧台,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
“然后我等了三年,你没有回来。又等了三年,你回来了,开了这家酒吧,叫‘孤屿’——孤岛。你在你的岛上,我在我的岸上,中间隔着七年。”纪致宁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沈遇初,你当年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了。你说你妹妹需要你,我理解。但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年!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陡然升高,在寂静的酒吧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遇初身上。
沈遇初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恋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泡了太久的茶。
“纪致宁。”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纪教授”,“你知道我这七年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来找我。”沈遇初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最怕你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还在等。最怕你让我觉得……我还有资格重新开始。”
他拿起刚才擦了一半的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但我不配了。”他说,终于看向纪致宁的眼睛,“七年前我不配,现在更不配。我的人生是一团糟,我的酒吧叫‘孤屿’不是浪漫,是因为我只能活在孤岛上——我只能一个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纪致宁一拳捶在吧台上,玻璃杯震得叮当作响,“沈遇初,你听清楚: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颤抖:“是,你妹妹病了,你需要照顾她。是,你这七年不容易。但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接受!我要的从来不是你‘完美’,我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好的坏的,我都接着!”
沈遇初的眼神动摇了。那层坚冰般的防御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接不住。”他摇头,声音哑了,“致宁,你接不住的。你不知道那些夜晚有多长,不知道那些药有多少副作用,不知道我看着她发病时有多害怕……这些黑暗的东西,我一个人扛就够了,我不能——”
“你能替我决定什么该扛什么不该扛?”纪致宁打断他,眼眶红了,“沈遇初,当年你一句话不说就消失,现在又一厢情愿地替我决定我‘接不住’——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只想要你。”他哑声说,“七年了,我只想要你回来。”
全场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
沈遇初看着那些眼泪,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哥。”
沈含姝不知何时走到了吧台边,手里拿着她那块永远擦不完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沈遇初手边的水渍。
“你家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真是祖传的。”
沈遇初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警告。
沈含姝视若无睹,继续擦她的桌子:“七年前你推开纪教授,说‘我不配’。七年后你还在说‘我不配’。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配不配’这个问题,根本不该由你来回答?”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沈遇初:“就像我,有病,吃药,偶尔幻听,经常失眠——按某些标准,我也‘不配’被人喜欢。”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卡座里的纪恋溪,嘴角弯起,“但有人就是愿意冒这个险。有人就是觉得,哪怕我‘不配’,她也愿意陪我一起‘不配’。”
纪恋溪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沈含姝转回头,看着自家哥哥:“所以哥,你要不要问问纪教授,在他心里,你到底‘配不配’?”